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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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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长篇→左耳,小熊星月童话,天天天蓝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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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贴被住在阳光下在2007-03-17 13:29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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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 主] 来自: | 发帖时间: 2007/03/17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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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终于认识了吧啦,在学校后面的拉面馆。

我后来想,这其实是我一直都在预谋的一件事。

我还记得那天中午外面在下雨,店里特别吵。她背对着我坐在靠墙的某张桌子上,穿着粉红色薄对襟毛衣,显得很醒目。等我走近后,我发现她叼着555。英国牌子的烟,她吸得好象特别津津有味,有点像有个小妹妹在吃巧克力。店里的小电视机里放着无声的电视剧,在我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电视机。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然后她瞟了我一眼。

然后她伸手在我冒着热气的碗里抓了一把香菜扔进自己碗里。然后她吐掉烟蒂一声不吭吃起她的面来。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她,她在脑后挽着一个圆圆的髻,瓜子脸,没有一颗痘痘眼睛也特别大。我觉得她很漂亮。是那种越看越漂亮的漂亮,深藏不露吓你一跳。她没有涂绿色的眼影。

我当时在心里想:难怪许弋……

“你也是天中的?”她看着我胸前的牌子问。

“恩。”我说。

“你们学校中午不是不准出门吗?”

“今天放月假。”我说。

“是吗?”她把声调扬起来,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本来说不放的,有检察团要来,临时又放了。”

“哦。”她说,“你认得我?”

我违心地摇了摇头。

“你们学校的坏孩子都认得我。”她得意地说,然后又笑,一张脸越发精致。

那次我们吃完了饭,走出面馆的时候,忽然下雨了,雨水一直顺沿着水泥砌的屋檐往下滴,我们出不去,只好靠着墙。

我实在忍不住地问她:“你也喜欢吃香菜?”

“不特别喜欢,但是我就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我有点惊讶地望着她。她伸出手来摸摸我的脸,然后笑得两眼弯成很好看的月牙,她说:“呵呵,别人的东西才是好的。小姑娘你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她的话接下去,只好说:“我不喜欢下雨。”她抬起头看看天,好象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不会来了。”接着她站起身,飞快冲到雨里。

我喊住她:“喂!”

她回头。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淋了雨会感冒的。”

“那你呢?”她问我。

“我家就在旁边,不要紧的。”

“谢谢你噢。”她接下伞,跑开一段路又突然停下,转过头对我说:“我叫吧啦,下星期六我还会来这。到时候还你伞哦。”

那次相遇我一直清楚地记得。在后来我们认识的岁月里,我常常回忆起那个最初的照面。我是穿着黑色T恤长着一张红扑扑圆脸左耳失聪的一个小孩,无意中接近一株让人迷惑的植物,好奇地接近,然后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知道我认识吧啦后,尤他恨我恨得咬牙。在人人自保的重点中学,认得一个问题少女,当然万众唾弃。尤他说起来和我算是亲戚,但我们其实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的继母是我的姨妈,他比这里一般的小肚鸡肠的男孩子要懂事。他家跟我家住的特别近,初中时我们经常在放学的路上一人一根冰棍从学校舔到家。

我唱歌,他吃冰棍。我的冰棍都是淌水淌掉的,他很少说话,冰棍吃的又快又干净。那时候我是做班上的宣传委员来着,那时候我梳着羊角辫子,声音又尖又细,艺术节的时候站在学校大舞台正中央的地方表演,晕黄明亮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暖和极了。我有时候根本就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但是我特别喜欢那种感觉。

歌唱,让我觉得放松。

有一天,我忽然不再唱歌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在读英语的时候,才可以大声。

尤它也不跟我在一个班了,他的成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那么好,一跳,就跳到高三去了,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了高二。

“那个吧啦,是个女流氓。” 尤他咬牙切齿地说,“她把许弋骗惨了。”

我咬着我的冰棍不做声。

尤他继续说:“她根本就不喜欢许弋,却让许弋被处分,成绩一落千丈,她搞坏了他的名声,却一走了之。你说,许弋是不是这辈子都完了呢?”

“她不是这样的吧。”我觉得我的牙冰得好疼。

“反正你要离她远一点。”尤他警告我。

“恩。”我说。

我要校园里再看到许弋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走路走得飞快。他还是穿着他爱迪达斯的球鞋,背着他发白的显得很特别的大书包,但他肯定和以前有很多的不一样了,我看着他疾步行走的微驼的背,忽然就心疼,忽然就有些想哭了。

又一个周六到了,学校不放假,我跟老师请了假,我说我肚子疼。老师很轻易地就相信了我,因为她根本就想不到老实巴叽的我居然也会撒谎。但我确实是撒了谎,我的肚子不疼,我去了拉面馆。

我刚进拉面馆的时候我就惊呆了,因为我看到吧啦靠一个男生很近地坐着,她的脸几乎要完全地贴近他的,她笑得妩媚而又动人。

那个男生当然不是许弋,他叫张漾,我认得他。他也是我们学校高三的。

张漾看到我背着书包进来,好像有点不自在,于是一把推开了吧啦。

吧啦跟我打招呼,她说:“嗨。”

我坐下来,轻轻地应:“嗨。”

张漾很快就付完帐,走掉了。吧啦的眼睛一直都跟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吧啦走到我面前来,问我说:“你有没有烟,我的烟抽完了。”

我摇摇头。

“哦,对了。”吧啦说,“你是好孩子,你不会抽烟的!但,可是,你为什么要逃学呢?”

她一面说,一面扑闪着大眼睛看着我。

我的天,她又涂了绿色的眼影。

“我今天肚子疼。”

“肚子疼还吃拉面。”她笑起来,“该不会是饿疼的吧?”

“吧啦。”我看着她绿色的眼影说,“你为什么要跟许弋分手?”

吧啦看着我,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才胸有成竹地说:“我知道了,你喜欢上许弋那小子了,是不是?”

我倔强地不说话。

“你不要谈恋爱。”吧啦说,“你一看就是个乖小孩。”她一面说,一面从椅子后面的包里掏出我的伞对我说:“还给你,好宝宝。”

我拿着我的伞走的时候,跟吧啦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其实,我和许弋并不认识。”

“哦?”吧啦又夸张地笑起来。我这才看到她戴的耳环,也是绿色的,像一滴大大的绿色的眼泪,在她的耳朵上晃来晃去。

那天,我走了老远了,忽然听见吧啦在喊我。她应该是喊了很多声了,我好不容易才听见。我没有走回去,但她接下来的话我听得非常清楚。

吧啦说:“想知道许弋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吗,下次来我告诉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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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来自: | 发帖时间: 2007/03/17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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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决定给许弋写一封信。

这个愿望好多天像石头一样地压在我的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没有办法对自己妥协,于是我只好写。

我的信写得其实非常的简单。我说:要知道,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一次错误的选择也不算什么错误。你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在关心着你。希望你快乐。

这当然是一封匿名信,我在邮局寄掉了它,然后,我脚步轻快地回了家。我快要到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又想起了离家不远那个拉面馆。我的脚步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

从我家到拉面馆有一条近路,那边正在修房子,路不好走,所以经过的人不多。那天绕到那条四周都是铁丝栅栏的小路时,我发觉前面似乎有动静。

我的听力不是很好,但我非常的敏感。

我知道出事了。

那时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到前面。眼前的事实很快就证实了我的预感是对的,我看出了那个被按在墙上的女生是吧啦。背对我的那个男生很高大,他正在用膝盖不停地踢她,动作又快又狠。吧啦死死咬住他的胳膊,眼神特别可怕。那种仇恨似乎快要像血一样从她的眼里滴出来。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扯开那个男生。吧啦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滚开!”

男生是张漾。

张漾一边后退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压低了声音说:“你试试,不把它弄掉我不会放过你!”然后他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身后的吧啦突然颓唐地从墙上滑下,捂着腹部跪到地上。

我蹲在吧啦的身边,试图想扶起她,但是我做不到。

我从她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光闪烁着照在吧啦肮脏的脸上,她的大眼睛像两颗脏掉的玻璃球。风刮过来,火光颤抖了一下,灭了。我在黑暗里对她说: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告诉我你家在哪。”

“你身上有钱吗?”她的声音和语调同平常一样,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七十多块。

“够了。”吧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说,“回家,我需要洗一个澡。再买一点药。”

我陪吧啦买了药,又陪她回了家。

她和她奶奶住在一起,家里没有别的人。她奶奶正和几个老太婆在打麻将,没有人关心她的回来。

我们溜进了她的房间。她让我先坐着,然后她去洗澡了。她的书桌上书很少,有很多高档的化妆品。她的床上,全都是漂亮的衣服。我顺手捞起一本书,是一本时尚的杂志,那上面的模特儿,跟吧啦化一样的妆。

吧啦很快出来了,洗过澡的她和平常非常的不一样,她穿着白色的睡裙,脚步缓慢地走到我的面前。她走近了,缓缓撩起她的衣服,在清冷的月光下,看到她肚子上的红肿和淤青,丑陋着,让人胆战心惊。

为什么爱情会是这个样子。

亲爱的许弋,这就是爱情么,为什么我们年轻的爱情都是这样无可拯救。

  亲爱的许弋,我只能在心里这样轻轻呼唤。

“对了,你叫什么?”吧啦问我。

“李洱。”我说。

“耳朵的耳?”

“差不多吧,加个三点水。”

“有这个字?”她好奇地问我。

我点点头。拿出药来,替她上药。

随着我棉签的移动,吧啦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然后她低声说:“你知道吗?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

我的手开始抖。

“有了一个小宝宝。”吧啦用手抚摸着肚子说,“你说,我该不该生下他来,也许,她会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我把棉签啪地一下扔到地上。颤声问道:“是谁,许弋,还是张漾?”

她咯咯地笑了:“你放心,许弋和你一样,是个乖宝宝。”

“可是,为什么?”

吧啦把身子倒到床上,把睡衣整理好。用一种从来都没能过的沉重的语气对我说:“小耳朵,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就可以为他做一切的。”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乱响,我希望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张漾最恨的人就是许弋,他一定要让他声败名裂。

我冷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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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来自: | 发帖时间: 2007/03/17 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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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一年的冬天。

真是冷得出奇。

体育课的时候我在篮球场看到穿着明黄色队服的张漾。我坐在第二个篮球架下背我的英语单词。张漾的背后站满女生,她们在他每投进一个球之后就快乐地尖叫呐喊,眼睛里的光泽闪闪亮亮。

我想到他那个黄昏,他的膝盖一下下残暴地踢打非蓝的身体,再看现在,他露出好看的笑容对身后的女生快乐地做出V的手势,我多想冲上去扇他一记耳光。

可是我忍住了。

我忽然有些想念吧啦,想念她彩色的笑容。我用尤他的手机给她发短消息祝贺新年,她很快打了我的电话,她在电话那边尖叫着说:“小耳朵,你是不是忘了我呀,这么久才联系我,你不像话哦。”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鼻子酸酸的,我没想到我会让吧啦想念。

“小耳朵,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我说,“就要考试了,你好不好?”

“我很好啊。”她说,“考完试我请你吃拉面啊。”

“好的。吧啦。”我说,“我会去的。”

期未考试结束了,尤他在全年级考了第一名。我的姨妈高兴得差点上广播电台去面向全市播放这个消息。尤他踩着厚厚的雪来到我家,我把门打开,我爸爸妈妈都高兴地喊他说:“状元,进来坐啊。”

尤他在我家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大大咧咧地喝我妈妈给他泡的热茶。

爸爸说:“李珥,你要跟尤他学噢。”

尤他说:“她啊,成绩也没有问题的。”

我说:“尤他你进来,我有一道题目要问你。”

尤他听话地进了我的房间,我把门关上,问他:“你真的是全年级第一?”

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好厉害,那许弋被你挤到第二了?”

尤他摇摇头说:“你不知道吗,许弋考得很惨很惨,他们说,他天天去喝酒,抽烟,打架,不可救药了。”

“那张漾呢?”

尤他警觉起来:“你怎么这么关心我们班的男生啊?”

“我只是问问。”我说。

尤他好奇地看着我的电脑屏幕,那是我的博客,我忘了关掉它。

“少上网啊。”尤他老三老四地说,“上网对你没好处。”

我用我的身子挡住电脑,僵硬地笑。

我很满意我博客上方的题图,喜欢上面的一句话:谁是谁的救世主呢。

上帝做证,我是多么希望我可以成为许弋的救世主。

尤他看着我,他的眼神有些忧郁,他问我:“你上次,是不是用我的手机给吧啦打过电话了?”

我看着他。

尤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说:“我看了上面的通话纪录,我按了重拔。”

“尤他。”我说,“你这样很无耻。”

“也许是吧。”尤他说,“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你都不许再跟吧啦联系,不然,我就把这些都告诉你的爸爸妈妈。”

我一语不发,把尤他拼命地往外推,他被我推出去了,我把门紧紧地关起来,我听到妈妈在外面喊,爸爸也在外面喊。但我就是不开门。

我才不管尤他会不会胡说八道,我才不管。

再说了,尤他算什么呀,凭什么对我管手管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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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走进“算了”酒吧的时候,是大年初三。

“算了”就在技校附近,每个周末那里总是挤满各种光怪陆离的男孩子,他们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在冬天裸露着上身打台球,大声讲粗话。面馆的女老板告诉我,在这里,肯定能找到吧啦。

我去的时候吧啦正在大声地跟人讲笑话。她对着一个看上去傻兮兮的男生说他们学校的女生把用过的避孕套扔在操场上,附近小学读一年级的小朋友把它当成塑料气球,捡起来就对着嘴巴吹。结果怎么吹都吹不鼓,呵呵。

她讲完后就笑,笑完后,她看到了我,有些惊奇地说:“小耳朵,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找你呢。”

她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你不要来这里,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可是,”我说,“我真的找你呢。”

她一把把我拉到外面,外面的雪停了,阳光很是晃眼,吧啦用手把额头挡起来,对我说:“说吧,小耳朵,有啥事?”

“许弋。”我说,“听说他考得很差。”

“是吗?”吧啦无动于衷。

“你为什么不帮帮他?”

“那你为什么不呢?”吧啦说。

我紧紧地咬着我的嘴唇,说:“我不能够。”

“如果你爱他,就要告诉他。”吧啦拿出一根烟来,点燃了,看着我。

“求你。”我说。

吧啦狠狠地灭掉了烟头,放在地上踩了一踩:“张漾会灭了我。不过这两天他去上海他外婆家过年去了,这样吧,你去替我把许弋约出来。就好像我跟他是不经意遇到那样子,我麻烦会少一点。”

“约在哪里?”

“就在这里,这是我表哥开的店,有人罩。”吧啦说,“我把他的电话给你,你千万别说是我找他。”

“那我应该怎么说?”

“小傻瓜。”吧啦说,“你就说是你约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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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发誓。我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我居然打了一个男生的电话。

他问我:“谁?”

我靠在公用电话亭上,声音抖抖地说:“你能来‘算了’酒吧吗?”

“你到底是谁?”

“我给你写过一封信。”我说,“我在‘算了’等你,等你一个小时。”

我说完,啪地一下扔了电话。我相信,他会来的,有好奇心的人肯定都会来的。

我走出电话亭,回到“算了”,听到吧啦站在那个窄窄的木头台子上唱王菲的歌,她唱的是《香奈儿》,

我是你的香奈儿你是我的模特儿

这一句唱的惟妙惟肖。包括王菲那个烟熏般的眼影下流转的慵懒目光,她都模仿得像极了。 唱完了一首歌她意犹未尽,仍然不下来,而是模仿张学友的颤音,压低嗓子学许巍:

等待等待再等待

心儿已等碎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这首歌还没有唱完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许弋,他好像是跑来的,额头上有汗。他盯着台上的吧啦,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他是如此的憔悴,我是如此的心疼。

“嗨嗨嗨!”吧啦断了歌声,从台上跳下来,一直跳到我面前,尖着嗓子喊道:“小耳朵,你的帅哥到了哦。”

说完,吧啦朝着许戈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我的脸变得通红又通红。

许弋走到我们的面前来,在我的对面坐下。他哑着嗓子,当着我的面低声问吧啦:“我只想知道,关于张漾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的。”吧啦坚决而肯定地说。

“为什么!”许弋大声地喊起来,全酒吧的人都听见了,一些男孩围了过来。

“为什么!”许弋继续大声喊,他一把抓住了吧啦的衣领,大力地摇晃着她:“我跟你说,我不会饶了你,我不会饶了你!”

吧啦肯定被晃得头晕脑涨,但她的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许弋很快被拉开了,在我还没有明白状况的情况下,他已经被他们打到了地上,压住,无数拳头落到他的身上。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尖叫着:“不要,不要!不要!!”我扑过去,吧啦没能拉住我,我疯狂地扑到那群人的中间,想用我的身体护住许弋,一个啤酒瓶准确无误地砸到了我的头上。

血,红色的血。

我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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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吧啦的家里。

我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上有一股奇怪的香水味,这跟吧啦身上的一模一样,挠得人心里痒痒的。我试着喊“吧啦”,没有人答应。

然后我光着脚从床上下来,又把门拉开往外看,吧啦奶奶平时打牌的那张小八仙桌上也空空如也。等我再度回到床边时,头突然有一点晕,于是我禁不住蹲下身来。这时我看到床底下那张薄薄的纸片,不象是故意放进去的,因为还有一角静静地露在外面。我把它捻起来。

我把它举起来,在晕黄的灯光下,好不容易看清那个短短的句子:

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

是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字写的有些凌乱,不过很漂亮。我就最怕用铅笔写字,我的字总是写的一笔一划常常用很大的力气,要是用铅笔写,粗粗细细的笔划,肯定把洁白的纸弄的又脏又皱。

哎,吧啦肯定是个孤单的女生。

就在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纸已经被一只手灵巧地抽了过去。我抬头,看见吧啦。那阵让人心痒的香味又飘过来。我站起身,有点局促地冲着她笑笑。

这才注意到吧啦的臂膀上居然抱着一只猫。好胖的一只猫,拖着长长的一条白色尾巴,安安静静躺在吧啦的怀里。绿色的瞳仁晶亮地闪着,可脸上却是一副吃撑的表情。

我没有注意吧啦的表情,只看到她把那张纸片随手丢在她凌乱的书桌上,然后拉着我笑嘻嘻地坐到床沿。

“小耳朵,我把小逗带回来陪你玩啦。”

原来真的有这样一只猫,看来传言都是真的。我的心里好象起了点小褶子似的,顺不了,只好有点别扭地对微笑着的吧啦也微笑了一下。

吧啦抱着猫,爱怜地看着我说:“小耳朵,幸好你没事。”

“许弋呢?”我忽然想起来。

“他没事。”吧啦说,“你的头上有伤,我替你包扎过了,你回家后应该怎么说?”

我不吱声。

“你可以在我家住一阵子。”她说。

我从她的床上爬过去,去照放在床那边的镜子,看到一个可恶的白色纱布贴在我的头上。我用力地,一把扯掉了它。这个动作让我疼得吡牙裂嘴。吧啦尖声叫:“你要做什么?”

我对吧啦说:“我要用一下洗手间。”

吧啦伸出手,指了指方向。

我忍着疼,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把有血迹的头发清理了一下,然后,用梳子梳好我的头发。我跑到外面,问吧啦:有没有合适的帽子给我戴?

吧啦有好多好多的帽子,可是我我换了差不多有十顶帽子,才找到一顶勉强可以戴的。那是顶红色的小帽子,吧啦说,那是她家小侄女丢在她家的。

吧啦一直送我出门,送到拉面馆的前面。她跟我说:“小耳朵,你比我还要勇敢,我要向你学习。”

“那个孩子……”我问她。

她神秘地拍拍肚子说:“放心,我会生下他来。”

我捂住嘴。

“也许真的会有点疼,但是值得。”

“你妈妈不管你吗?”我问她。

吧啦歪了一下嘴,说:“管也管不了。”

“你不要任性。吧啦。”我说,“你这样子,有什么好处呢?”

吧啦看着我。

“吧啦,请不要这个样子,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这个样子。”我说完,就转身大步大步地离开了吧啦。

当我再回头的时候,我看到吧啦,她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到我回头,她把手放到唇边,抛过来一个飞吻,然后,她转身走掉了。

我带着那顶红色的小帽子稀奇古怪地回到了家。妈妈奇怪地看着我,我一面搓着手一面往我房间走去:“今天真是冷啊,我买了顶帽子,感觉好多啦。”

“是有点冷。”妈妈不怀疑了。

我吃饭的时候一直戴着那顶帽子。爸爸开了空调,我还是戴着。我想我的表情真是奇怪极了,因为我实在是不擅长撒谎。

妈妈终于一把扯掉了我的帽子。

他们看到了我头上的伤。

我听到妈妈的尖叫声。

我只好实行我的第二方案,我说:“我没有听到后面的喇叭声声,那个骑摩托车的,他撞倒了我。”

妈妈搂着我说:“李珥,你以后都不要一个人出门,知道吗?我们这就带你去看医生,你的耳朵……”

“没事的,妈妈。”我说,“我听得见,我可能是走神了。”

我会流利地撒谎了。在短时间之内,我就掌握了这个技能,看来,我真的不能靠近吧啦,尤他的话,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可是夜晚的时候,我却又莫名其妙地想起吧啦来了,我想着她在台上摇着身子唱歌的样子:

等待等待再等待

心儿已等碎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我觉得头上破了的地方很疼很疼,于是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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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那些天,我有个奇怪的念头。

我忽然很想变坏。

我闷得非常的慌,我固执地认为,只有变坏了,我才可以得到自由。

于是我约会吧啦。尤它把手机拿回去了,我只有给吧啦写电子邮件,我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电子邮件,我在信的最后说,我是多么希望我可以成为一个坏孩子,我想,这样,我就会快乐了。

那天,我抱了一本书,坐在河边的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看。吧啦终于来了,她穿了有长长流苏的裙子,背了玫瑰红的小包,拖着夸张的步子走近,用明亮的眼睛瞪着我问:木子耳,你真的,真的想变成个坏姑娘?

我重重的傻不拉叽地点头。

吧啦的手啪啦打在我头上。

“要死啦,”吧啦说,“成天乱想!”

我把头抬起来,给她看我郁闷的表情。吧啦却不看我,她把一只腿放到木椅子上,一只手叉到腰间,像个女英雄一样说:“小耳朵,我有个决定!”

“什么?”

吧啦拍拍肚子说:“我以后要带着我儿子去西藏,我最近看了一些关于西藏的记录片,不要太有意思哦。”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吧啦却又笑了,她说:“小耳朵,你答应我一件事。”

“恩?”

“等我儿子生出来,你给她做小干妈。所以你千万不能变坏,要让我儿子有一个好妈妈,这样他才不会输给别人!”

“吧啦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我把她奋力一扯说,“你跟我走!”

“走哪里?”

“去医院!”

“放开我!”

“不!”我说,“你必须去医院,必须去!”

吧啦一把推开我,跌坐在木椅上,带着微笑的神情对我说:“小耳朵,你听好了,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想谋杀这个孩子,我依然要生下他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除非,我死!”

她说:除非,我死!

我被吧啦的微笑吓住了,过了好半天,我才说:“吧啦,你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吧啦说:“你不会明白的,就像你永远都成不了一个坏孩子。小耳朵,每个人的命运从生下来那天就注定了,你是一个好姑娘,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好姑娘,你明白不明白?”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吧啦从包里拿出纸巾来,轻柔地替我擦眼泪。“哭吧,哭吧,”她说,“虽然你哭起来很难看。”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旁边鼓掌,有人用一种飞扬的语气说道:“真是姐妹情深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哥哥替你们解决!”

是张漾。

吧啦一看到他,咧开嘴就笑了。

“老婆,我回来了。”张漾说,“他们说你在这里,我家都没回就跑这里来了,你怎么奖励我啊?”

吧啦把嘴嘟起来,脚尖踮得老高。张漾一把揽过她的腰去。

我吓得落荒而逃,身后传来吧啦夸张的笑声。

那天我明白了一个事实,许弋是永远都不会喜欢我的,因为吧啦有的那些,我笨笨拙拙,永远都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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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寒假里,我没有再出过门。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我在校门口遇到了许戈。他伸出长长的手臂拦住了我的去路。

有很多的女生在旁边看着我。

我的脸变得通红又通红。

许弋说:“谢谢。”

“不用。”我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那天打电话的人是不是你?”许弋说。

我慌乱地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喜欢我?”许戈又问。

我大力地喘着气,绕过他,飞快地跑进了教室。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要死了,我那一颗做过手术的小小的心脏,已经不负重荷。我糊里糊涂了上了一周的课,周六的时候,许弋来了。开始我没有发现他,因为太困,我在教室里喝一杯速溶咖啡,举起来的时候太急,几滴咖啡滴到红色的毛线围巾上。我坐的座位是靠着窗,在我把视线放平以后,我看见许弋。他居然他对我伸出一只手指,勾动了一下。意思是叫我出去。我的心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抽动,下意识地丢下杯子就冲出了教室。

他不看我,走在我前面,我的脚步一会快一会慢有点像个傻子,我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这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学校老师都去开一个乱七八糟的会议。本来的自习改成了放假,学校里人很少。该死的天又下雪了,黄昏就像是黑夜。他带我穿过操场和实验楼,雪片掉在他短短的头发和宽阔的肩膀上,我的心里起起落落地疼。我只好把头转向一边,然后我喊起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呢?”

他突然停下来,然后转过身。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睬进厚厚的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们那时是在学校后院的那条走道上。水房巨大的卷帘门闭合着,上面涂了蓝色的油漆。旁边的楼梯口空荡荡的,许弋就在这时候把我拖进那里。我有些惊恐,我们俩大概隔着两米的距离,我靠墙站着,咬着下嘴唇就这样盯着他。他穿着灰色的大衣,肩膀上落着冰晶和雪珠。前额的头发有些湿。哦,许弋,曾经是吧啦的许弋,天使一样的脸蛋。他还是那样帅的没救。

我难过地蹲下身。看清围巾上的咖啡滴,我伸出袖子把它擦去。

“我知道你喜欢我。”

“没有。”

“那个天天给我写信的人是你?”

“不是!”

“看着我。”

我不敢,我蹲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发抖。

他拽起我的左胳膊一把拉起我,我吓得轻声尖叫起来。

“你别指望我喜欢你。”许弋说,“你不要再给我写信了,那些无聊的信我再也不想看!我跟你说,你可以上当一次,不会再上当第二次!”

“不是我。”我艰难的说,

上帝做证,我真的没有给他写过信,除了那一封。

“你少装出这幅纯情的样子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吧啦是一伙的,你们没玩够是不是,没玩够我继续陪你们玩!”

从来都没有男生对我这么凶过,我甩不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许弋看着我,他的样子很愤怒,我以为他要打我了。我把眼睛闭起来,却感到他被人猛地一把推开了。我睁开眼睛,看到尤他,尤他血红着眼挡住许弋,粗声粗气地对我说:“你给我回教室去。”

许弋吃惊地看着他。

我一转身走进雪里。地上好多的冰渣,我真怕它们灌进我的旧跑鞋,那样多冷。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的脸上冰冰凉,我把手从衣服下面伸进去在里面的口袋里掏我的纸巾。因为我穿的很厚所以很难掏,可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它掏出来。我就这样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大踏步穿过实验楼和操场,往我的教室走去。谁也没有追过来。我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可是我没有回头。

许弋对我的误会让我全身无力。让我想起很久以后我听到一首歌,里面唱:鸽子不要悲伤不要放弃你的希望,从此我要坚强就像阳光那么闪亮让我想起那时懵懂倔强的我,原来就像只鸽子一样。我没有勇气折断我的翅膀,也飞不到任何地方。

我坐回我的座位,有一些人看着我。他们一定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心怀叵测地猜测我和许弋的关系。

我尽量装做若无其事地坐下,若无其事地拿出我的作业本。可是我又实在是无法做到若无其事。

我顶着世俗的眼光趴在课桌上尽情流泪的时候,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尤他和许弋正在操场上打得难解难分。

许弋指着我的背影问尤他: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尤他说:她是我妹妹,我警告你,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许弋哼了一声:你妹妹?我告诉你,你妹妹是双破鞋,她和吧啦狼狈为奸,是双破鞋,破鞋!

尤他像头狮子一样地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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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黄昏的时候,许弋的妈妈,我的姨妈,还有我的妈妈,都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妈妈出来以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李珥,你让我失望。

这话让我绝望。我想对她说不是这样子的,事情根本不是她想像中那样子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不擅于表达的孩子。

我看到尤他和许弋,他们都挂了彩,虽然到医务室处理过了,但脸上的伤痕还是清晰可见。尤他低着头走过我面前,还有许弋,他的表情带着愤怒的忧郁。

他们都没有理我。

我的心,疼,无可治愈。

雪还在下,没完没了,黄昏像黑夜。看样子,春天,还要等一阵子才可以来。

他们问了我很多的问题,比如,怎么跟吧啦认识的,吧啦都跟我说过些什么,有没有让我去干什么坏事,我拼命地摇着头,因为,每一个问题,都不是我想回答的问题。

我跟着妈妈走出学校,老师说,我可以不用上今天的晚自习,她希望我妈妈能好好跟我聊一聊,沟通沟通,把我从失足的边缘拉回现实。

这是她的原话,她当着我说给我妈妈听的。

妈妈走在前面,还有我那总是唧唧喳喳的姨妈。我们刚走出校园,她就厉声对我说:“李珥,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

她揪住我的衣服说:“你说说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跟那些小太妹混在一起,简直是太不像话了!”

“你不要骂她。”尤他过来给我解围。

姨妈调转了枪口:“我还要骂你呢,你也是,好好的跟人家打什么架,就要高考了,要是挨了处分,我看你怎么办!”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吧啦,吧啦今天一点儿也没有化妆,她背着一个大大的包,穿了一件很简单的衣服。站在前面,用一种说不清的眼光看着我。

我们一行人经过她的身旁,我不敢跟她打招呼,就在我恨死我自己的懦弱的时候,吧啦却喊我了,她没有喊我小耳朵,而是说:“李珥,你等一下。”

所有的人都站住了,警觉地看着她。

“事情我都知道了。”吧啦说,“我是来替你做证的,证明那些事情都跟你无关!有什么事,都算到我吧啦头上。”

“你滚一边去!”尤他恶狠狠地说。

“我就走。”吧啦冷冷地说,“只要李珥没事。”

“她不会有事的,你离她远点,她什么事都没有!”

“尤他!”我大声地喊,“你不许这样跟吧啦说话!”

“为什么!”尤他说,“难道她害你害得还不够惨?”

“因为吧啦是我的朋友!”我说,“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准你这么说她!绝不允许!”

尤他气得后退了好几步,妈妈和姨妈都张大了嘴巴。世界静止了,我又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只看到吧啦,看到吧啦裂开嘴笑了。她的脸上焕发出一种炫目的光彩。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亮明明白白。

然后,我听到她轻声说:“小耳朵,我真的没有看错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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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后来的日子,并没有我想像中过得艰难。爸爸妈妈都没有再过多地责备我,反而比以前要更多地关心我。特别别是我在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中考了全班第二名后,那件事差不多就算是完全地过去了。

但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地知道,我还是跟以前很不一样了。我忘不掉许弋,不管他对我是什么样的态度,我都无法忘掉他在我年轻的心里留下的爱和伤痛。这一切,就如同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吧啦,忘不掉吧啦那绿色的眼影和她忽然一下咧开嘴笑起来的样子。

虽然妈妈总是说:只要不再来往,就好。

我试图让妈妈明白,我说:妈妈,吧啦真的不是坏女孩。

妈妈叹气:你这么小,哪有什么社会经验,给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我只好不再说话了。

我常常伤心地想,我是那样弱小的一个女孩子,我和吧啦是完全不一样的。对不起吧啦,可是天地良心,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朋友的。

我有很多天都没有尤他说话,如果不是他的冲动,我想我不会被弄到一个如此尴尬的局面,或许我还是可以守着我十七岁不为人知的暗恋,独自体会成长的欢乐与哀愁,而不是整日活在众人津津乐道的眼光里坐立难安。

终于有个周未的晚上,尤他又到我家里来,一起来的还有姨妈,尤他的爸爸,妈妈做了一大桌的菜,他们在饭桌上聊到尤他的志愿。尤他有些讨好地问我说:“李珥,你是喜欢交大还是北大呢?”

我不做声。

妈妈轻声说:“尤他问你呢?”

我冷冷地说:“我从来都不管别人的事。”

一屋子的人都尴尬起来。我看到尤他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我觉得很过瘾。从前,我是那样乖那样乖的一个乖孩子,可是现在这样子,我真的觉得很过瘾。

吃过饭后,我进了自己的房间,尤他跟着走了进来。我头也不回地说:“请你出去,我要做功课了。”

“李珥,我想跟你谈谈。”尤他说。

“可是,”我强调地说,“我不想,我压根儿也不想。”

“你是我妹妹。”他坚持地说,“我不能不管,你明白吗?”

我背对着他掉下泪来,我真怕他会看见,谢天谢地,他只是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出去了,我听到门“嗒”地一声关上的声音,我跳起来,把门反锁上了。

我知道他们会在外面议论我,我一面看书一面把右耳堵起来,这样子,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去管了。

春天终于来了。

这一年的春天,阳光好像特别的明媚。柔和的金色从绿色的树叶上流淌下来,花开无声。周一是我最不喜欢的一天,还没有休整好,所有的忙碌又要起头,特没劲。那天,我做完课间操,我独自穿过操场想到小卖部去买速溶咖啡,一个陌生的男生挡住了我的去路。他有些慌张地问我:“你是不是李珥?”

“是。”我说。

“请你接一个电话。”他把手从裤袋里掏出来,手里捏着的是一个小灵通。

“谁的电话?”我说。

“你接吧。”男生把电话一下子塞到我手里,“打通了,你快接!”

我有些迟疑地把电话拿到耳边,然后,我就听到了吧啦的喘息声,只是喘息声,但我敢肯定,就是她。

我失声叫出来:“吧啦!”

“小耳朵,是你吗?”

“是我,吧啦。”我的心感到一种强大的莫名的不安,我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真好。找到你了。”吧啦哑着嗓子说,“我一定要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谢谢你把雨伞借给我,谢谢你上一次救了我,谢谢你替我擦药,谢谢你当众承认你是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谢谢你……”

吧啦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耳朵又出了问题,就在我惊慌失措的时候,电话断了,那边传来的是无情的嘟嘟声。

男生把手伸过来,抢走了小灵通,转身就跑。

我终于反应过来,跟着就追了上去。我跑不过那个男生,只能眼见着他进了高三(1)的教室。但我毫不迟疑地跟着他跑了过去,上课的预备铃已经响起了,他们班所有的同学都开始蜂涌而进教室,他们的数学老师已经拿着教案站在门口。

我也站在门口。

有个多事的女生隔着窗户问我:“你找谁?”

我不说话,我的眼睛正在满教室地寻找那个男生的时候,一张纸条从里面传了出来,上面写着:吧啦在医院里,她出事了。

她出事了。

吧啦,我没有猜错,她出事了。

我捏着纸条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走到操扬中央后,铃声又响了,我开始飞奔,但我并没有去教室,而是一直朝着学校大门口跑去。

铁门紧闭。

门卫师傅看着我说:“上课了,你要去哪里?”

“我要出去。”我说。

“老师的批条呢?”

我把手里的纸条往他桌上一放。就在他拿起纸条来研究的时候,我猛地一把抽开了铁门上的栅,谢天谢地,上面没上锁,我成功地跑了出去。

他也许在后面喊我,但我听不见。

我着急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听不见。

我跑到了医院,可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吧啦。我借了别人的电话来打吧啦的手机,关机。我又跑去问值班的护士,有没有一个叫吧啦的人住在这里,她查了半天后告诉我,没有,没有这个人。

我在医院门厅墙边靠住身子,咬紧下唇。我忽然想起这或许只是一场游戏,我只是被谁谁谁捉弄了而已。这个想法让我的心里猛然一亮,像阴郁的房间忽然打进了一道灿烂的阳光,但我很快就又明白过来,事情肯定不会是这样的,没有人戏弄我,事情肯定是很糟很糟的。

我的直觉,从来就没有骗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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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耳》PARTY(1)



下部:吧啦吧啦



(1)



我是一个坏女生,我想,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是这样的。

他们说我一出生起可恶极了,一直哭了三天三夜,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无休无止,好像是以此来表达对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大的抗议。

我当然不记得刚刚出生的时候的那些事,事实上是,我有很多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我总是擅长忘记。我刚进职校的那一天,学校要我们填一个表,上面有一项就是:特长。我在上面填上两个大大龙飞凤舞的字:忘记。

那个老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她咬着牙说:难道你不知道“特长”是什么意思吗?我咬着笔杆装出一幅白痴的样子来看着她,她摇摇头走开了。

我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男生猛地跳到我面前来,他真的很高,挡住了我面前所有的阳光,这让我非常的不爽。他盯着我的脸问我:你就是传说中那个黎吧啦?

我坐到桌上去,摇着双腿捏着嗓子说:“俺并不知道俺这么有名哩。”

“我叫黑人。”他昂着头宣布,“从我知道你要到我们学校来读书起我就打算追你了。”

“是吗?”我说,“你月收入多少?”

“我可以罩着你。”他精明地绕过我的挑衅,“在这个学校里,基本上是我说了算。”

“是吗?”我装出一幅害怕的样子来,“我要是不答应你,你岂不是要灭了我?”

“基本上是这个样子的。”他说。

“好吧。”我拍拍双手从桌上跳下来说,“OK!”

“OK是什么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啊。”我说。

他可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立马一幅呆相。我拍他一下说:“老大,走,带我去参观一下俺们美丽的校园。”

就这样,我狐假虎威地跟着黑人在校园里好好地逛了一圈,听他跟我介绍应该在哪里吃饭哪里打球哪里烧烤甚至在哪里扁人。我像个首长一下频频点着头,但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地方,当然没有人会喜欢这个鬼地方,除非他脑子烧坏了。

黑人就是这样一个脑子烧坏了的人,他对这个破学校怀有一种近乎于变态的狂爱,甚至有种在这里当皇帝坐江山的可怕的错觉。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他带我认识了他许多的哥们儿,大家都很给他面子,口口声声喊他“黑哥”。其实,当我在江湖上混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含着奶嘴发花痴呢,不过,我并不打算拆穿他,毕竟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罩总比没人罩要好得多。

我是一个聪明的坏孩子,这一点,也是与生俱来的。

那一天,人群散尽,天黑了,像是要下雨了。黑人和我一起蹲在操场的边上,试图游说我跟他抽同一根烟。我很坚决地告诉他:“不。”

“为什么?”他问。

“我怕你有爱滋。”我说。

他把捏着烟的手讪讪地缩回去,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他们说得一点儿也没错,你他妈果真是一个猛女。”说完,他就动了坏心思,扔掉烟,恶狼扑食一般地朝着我来了。我被他拥到了怀里,我们的脸贴得很近,我看清他,他不算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孩子,可我吧啦并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千均一发的时候,我用一种恶作剧的口吻问他:“你难道就不怕我有爱滋么?”

他犹豫了一小下。

就是那一小下,我认定这小子出息不大。我把手拿起来,隔开我们彼此的嘴唇,然后我缓缓地说:“喜欢一个女人,就要征服她,让她心甘情愿。”

黑人在我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他放开了我,下定决心一样地说:“好的,黎吧啦,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我们走着瞧。”

于是,我在还没有“心甘情愿”的时候,黑人很心甘情愿地为了提供了许多的帮助,比如食堂的饭卡,IC,IP,IQ……统统都给我用了。

可怜的孩子,因为这莫虚有的爱情,短时间内就成了个没有钱没有智商的傻大个儿。

可我并不觉得有成就感,当我拿着黑人的电话没完没了地跟一个外地的网友聊天把对方聊得魂魄飞天把黑人聊得面皮发紫的时候,我真的丝毫也没有成就感。那一天,我说干了我的口水,也说掉了黑人电话卡上的最后一分钱。最后,黑人把电话甩到空中,说了一句特别经典的话,他说:“我早知道养一个黎吧啦可以养十个小老婆,我他妈指定不追你。”

那时我们在黑人姨妈家的一个小房子里,我指着门口凶巴巴地说:“你走,现在还来得及。”

“我今天要做了你!”他站起身来,拿起电话,步步逼近。姿势有点像电影里的黑社会拿着一把枪。我当时真是有些害怕,我觉得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失身于一个傻大个儿实在是有点冤枉,但我无路可走。

他把我压到了床上,我没有尖叫,也没有表情。但实际上,我内心非常的慌乱,在我还没有想出计策来的时候,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来的人,是黑人的姨父,他还带来了两个人,是来看房子的,这个房子闲置了很久,他们想把他卖掉。

几个人一起又惊讶又尴尬地盯着衣衫不整的我们从床上爬起来,尤其是黑人的姨父,我感觉他就要背过气去。黑人吓得屁滚尿流一句话也不敢说,我整理好衣服走出去,走过他姨父身边的时候,我非常优雅地说了一声谢谢。

天地良心,我可是真心的。

我去了“算了”。“算了”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一家酒吧,是我表哥开的。我算是那里的不用给工钱的业余“驻唱歌手”。

表哥拍我的脸一下说:“吧啦,你老妈电话打我这里来了,让你回电。”

“我没钱。”我说。

“她说要回来接你。”

“得了吧。”我喝完一大口啤酒说,“这话她说了十年了。”

“在哪儿都一样。”表哥说,“你也别太在意了,高兴点儿,啊!”

我冲他感激地笑笑。

我表哥看上去衣冠楚楚,但他是在黑道上混的人,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亲情,他对我的安慰,也不过是走过场而已,这一点我相当的清楚。

星期六的晚上。“算了”依旧聚集着那些身体和心灵一样浑浊不清的小孩子们。我穿着是我最喜欢的黑色蕾丝花边吊带背心,裸露的锁骨和后背在灯光下散发着氤氲一样的气息。我一个人站在很小的舞台上,低低唱我最喜欢的许巍:

等待等待再等待

心儿已等碎

我的心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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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楼] 来自: | 发帖时间: 2007/03/17 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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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己重新编的曲,用的是明亮的G调,我的嗓音依然可以游刃有余。

我听见他们的口哨和掌声。心里说不上高兴还是什么。“骚货!”我在鞠躬之后看到一个长发遮住脸的女人,她尖叫一声,从人群里钻出来,手上的酒瓶不由分说冲着我的脑袋飞过来。我一闪,躲掉了。我在我的黑色蕾丝内衣外面迅速套上大衣,然后我转过身,轻轻用手按了一下嘴唇,给了她一个飞吻。我眼看着她被那些男孩子架住,还象头小牛一样直想往我这冲。我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摇摇晃晃离开了那里。

“有种别走!你这个骚货!妖精!”门关上的一刹那,我还听到她的声音,像一个输掉一切家当的赌徒一样无辜而愚蠢。

原来这个世界上,傻大个也是有人真正爱,并且愿意为她拼命的。

不用说,刚才那个女人肯定是黑人的也许情人也许追求者也许前女友,或者只是他的妹妹。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在我心里,男人只是车票,不停走路就需要不停换车票,这样才能看到远方的风景。我的内心是自由流淌的溪水,汩汩向前永远不停。

永远不停。

我低下头给自己点一根555。然后瑟缩着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大步走过。

夜风清凉,我的长头发在风里飘荡。我的孤单,没有人知道。

我去了天中外面那家拉面馆,那是我喜欢的一家拉面馆,不大,但是破天荒地干净。我在里面呼啦啦地吃完了一碗面条,让老板娘给我放了许多的香菜和许多的辣椒,然后,我打着饱隔回到家里,倒床就睡。

这一睡,我就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周末的晚上黑人要挑天中的篮球队队长,这事他们闹腾了好多天了,他们嫉妒天中那些天之骄子们,不干赢人家绝不罢休的样子。才早晨10点,我还睡着黑人就打我的手机,整个枕头跟震动个不停,我按了扬声器,象举着只喇叭,听他在电话那头很兴奋地叫:“老婆你来看吧,看我怎么把他扳倒。”

我毫无兴趣。

我问:“你姨父没宰了你?”

“哪能?”他说,“你是不是为我担心了?”

“哈哈。”我笑。

“来吧,老婆。”他的臆想症又犯了,说,“你来看看天中那些小子怎么跪在我面前求饶的。”

我对他说:“亲爱的我来大姨妈来了,让我睡觉。”

然后我按了关机。

可是到了晚上我突然想去看看。我对着镜子开始化妆,还是用了我喜欢的这种绿色眼影--LANCOME COLOR FOCUS,DEEP FOREST。深深的丛林。

我穿了印着紫色鸢尾的大花裙子,绾着髻,用一串红色珠子盘在脑后。今天是柬埔寨少女风格。我很满意地走出房门。

老太婆在看电视,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可是在我换鞋的时候,我却清楚地听到她在骂我:“妖精样,一代比一代妖。”她也许在骂我妈妈。可是我已经懒得计较。我微笑了一下,大声说:“老太婆,我不陪你吃晚饭了。”说完我就拉开门走。

技校的篮球场地破旧不堪,但是那有一盏白炽灯,有点类似那种手提的马灯,吊在篮框的顶端,风吹过来灯光就一摇一晃,显得很有感觉。但是这里没有人会管你,所以每个假期里,都有好多的孩子来这里打夜球。

我走到篮球场边缘的地方停住。他们没人注意我。黑人是个光脑袋,他喜欢穿黑颜色的无袖T恤戴洁白的象牙耳圈,肌肉发达,我进校后不久就听说过我校有两个怀孕的女生为了要嫁他而在学校动手的传闻。不过我不介意,因为我绝对不会为他怀上一个孩子,我想想黑人的姨父那天那背时的样子就想笑,上天都帮我,不是吗?

见我到场,黑人显得有些莫名的兴奋,他很绅士地吻了我的手背,抽风般地说:“谢谢夫人的光临。”

我真想在他的肚子上狠狠地踹上一脚。他继续抽风般地对他身后的人说:“照顾好嫂子,去端个凳子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黄头发的小孩子,单眼皮,嘴巴耷拉着,稚气未脱的傻样。领命而去,跑的速度之快,仿佛被人追杀。

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转开了我的脸,就这样,我看到对面有个男生靠着篮球架站着。他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的很低,我因此看不清楚他的脸。可是知道他在嚼着口香糖,腮部一动一动的。

我站的地方其实离他们并不远。黑人把手上的篮球利落地抛给他,然后他说开始吧。

他接住,开始运球。左手腾出来把帽子摘掉,帽子飞出,落在我的脚下。

就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我看到微弱的白炽灯光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很久以后,我不断回忆起那一个瞬间,回忆起那一刻我的心里,是怎样忽而像盛满了水的容器,又忽而将它们全部倾倒出来,所谓的天翻地覆,大抵如此吧。

我平时对这种体育比赛最没有兴趣,但是那一天,我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把硬凳子上看完了整场比赛。

这场比赛的结果是1对3的对决,黑人他们居然输了。最后黑人抹了一把汗,高声说:“TMD老子服了,张漾你有种,天中就数你是个男人。”

我看到那个被唤作张漾的男生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包,背上之后他绕到我的面前。他没有打量我的花裙子和绿眼影--他好象一眼都没有看我,只是弯下腰,把他的帽子捡起来重新反戴在头上,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了。

见识过各种所谓厉害的男生。可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男生,沉默,干净,骨子里却透着不易觉察的桀骜,就像什么呢……就像棵小小的白杨。小白杨小白杨,我在心里试着喊了一下,对这个名字甚而有些满心欢喜了。黑人就在这时候走过来,粗暴地把我一搂说道:“老婆,我们今晚去哪HAPPY?”

我挣脱了黑人的怀抱,走开一点说:“不是告诉你我大姨妈来了了吗,别往我身上腻。还有,我今天差点被你的女人谋杀,这种事情我可不希望再发生。”

“是吗?谁?”黑人瞪着眼睛看着我,“谁这么不要命?”

“你那么多女人,我哪里认得。”说完,我甩着咯蹦作响的尖头皮鞋大步离开了那里。他还在我身后大声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没有给任何回应。

如你所料,我跟着张漾走了。出了学校的门,我就索性脱了鞋子。这样他就不会听到我的脚步声了。他在离我150米左右的前方,有点远,不过我还是可以跟的上。我也不知道我的动机,只是特别想知道他去哪,小白杨,多可爱的男孩子。我的心里滋生着一股奇怪的柔软,和着脚底的疼痛,让我精神。

我左手提着鞋,右手提着宽阔的裙摆,在静谧的夜色里踮着脚尖跟踪着一个从没见过的男生。幸亏他走的路线一直人烟稀少,否则会有多少人盯着我好奇地看呢?我不知道,事实上那一刻,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是觉得我就愿意这样追着方向走去。

  再事实上,那一天我的跟踪行动并没有取得成功。不过才转绕了几个弯子,我就再也找不到张漾的影子了。我有些泄气地在路边蹲下,穿上鞋子,揉揉我发痛的双足。正思考着接下来该干点什么的时候,有人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听到一个非常好听的男声在问我:“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转头,看到张漾。

“嘿!”我跳起来,“原来你在这里!”

“你是黎吧啦。”他说,“我认得你。”

“呼!”我得意地抓抓我的卷发说,“是不是因为我很漂亮,所以你记忆深刻?”

他看了我一眼,也许是在考查我是不是真的漂亮,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表态,而是说,“这条路上有很多碎玻璃,你把鞋子脱了走路会很危险!”

我真怀疑他脑袋后面是不是长了眼睛。他真的,真的是太帅了,太不一般了,这简直让我身不由已。

我把一根食指含到嘴里,轻轻地咬了一下,以确定这不是梦境。

“回家吧,不早了。”他说完,笑了一下,转身大步地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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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楼] 来自: | 发帖时间: 2007/03/17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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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次见到张漾,是在拉面馆。

我最喜欢去立天高中附近的拉面馆,那里的面条很合我的味口。我刚进去就看到了他,他坐在靠近街边窗口的那个双人位置上。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白色的棉T恤,上面印着一排小娃娃。他们的样子一看就是情侣,但他们却费劲儿地装出一幅彼此毫无关系的样子来,我忽然有些想笑,于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烟盒,用店里的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红双喜。

这应该是课间,天中有不少饿得眼睛发黑的孩子都抓紧时间来这里解决温饱。我发现有些孩子拿眼睛的余光瞄我,这眼光里头,当然也有他的。于是我把头仰起来,对着天花板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没办法,我总是那么擅长表演。于是那些孩子继续低下头吃他们的拉面,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这就是重点中学的孩子们,自保写在脸上,很安全也很糟糕。

而我,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们。张漾终于把头抬起来,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我。我冲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声:“嗨!”然后,我举起我手中的烟来,我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每一个都涂着玫瑰红色的指甲油,像一小颗一小颗成熟的红豆。我用我细弱的手指夹着烟,烟灰很长,突然掉落下来,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然后把头低下。

他对面的女生也皱了皱眉。

我哗地笑了起来。

“嘿嘿!”我恶作剧地冲他喊,并且伸出了手臂,晃着手中的烟说:“嘿嘿嘿,小白杨,你好。”

张漾站起身来就走。女生也站起身来跟着他。我发现张漾在柜台的时候付掉了两个人的面条钱,女生乖乖地走在他前面,走出面馆的那一刻,张漾的手轻轻在女生的背上拍了一下,女生回头,他冲她微笑,一脸的宠爱。

你要相信,那一刻我的心里,真的是一点嫉妒都没有。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嫉妒。如你所料的那样,我把他当作为我定做的礼物,无论别人如何赞叹热爱,他是我的。

我势在必得。

亲爱的小白杨,你是我的。

我跟老板娘要了纸和笔,趴在桌上飞快地写下我的电话号码,然后,我冲了出去。我看到张漾的背影,他已经快要进入校门了,我飞速地拦住他,把纸条塞到他的手里,他伸手接住了,不露痕迹地走开。

看来,他是个比我还要狡猾的狐狸。不过,我依然胸有成竹地等待着这只狐狸上勾。吧啦这十八年,不是白活的。

张漾的手机短信是在三天后发来的,那时候我正跟黑人在一家网吧玩“仙境”,我的魔法师已经练到七十级了,但还是不能去金字塔,一去就死。黑人捉着我的手移动鼠标,一面带我闯关一面骂骂咧咧:“以前没看出来,你丫怎么这么笨呢?”

我把他推开:“你能不能不要骂粗话,你能不能有点素质?”

“不能。”他响当当地不知羞耻地回答我。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起了短信的提示音。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短信的内容是:我在拉面馆。

我差不多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然后我对黑人说:“我有事,要走了。”

黑人不肯放过我,他贴着我的耳朵说:“今晚一起HAPPY。”

我知道他的性格,于是我只好笑笑说:“好的,我办完事就回来,你先在这里乖乖地玩游戏,不要趁我不在就出去泡妞。”

“你要办什么事?”他纠缠着我不放,让我恨不得在他脸上打上一拳。不过我还是笑眯眯地撒谎说:“我奶奶没带钥匙,打完麻将后进不了门,我得去开门。”

“哦,那你去吧。”他总算停止了罗索,“我在这里等你。”

我出了网吧,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到拉面馆,我一面跑就一面想等会儿见了张漾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说什么会显得我吧啦比较的有素质,我跟黑人在一起呆久了,一不小心就会冒出一句粗话,这种事在张漾面前,可一定不能发生。

我跑到面馆的门口,就看到张漾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我立即心领神会地跟着他。他走到了面馆一侧的小路,那条路非常难走,两边都在建房子,基本上是无人经过。就这样,我跟着他走了差不多有两百多米远,他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停住了,那里有一堵墙,他靠着那堵墙,点燃了一根烟。

我走到他面前,我想说点什么,但我发现我对黑人的那一套嘻笑怒骂对他根本用不上。

他让我变得笨拙。

于是我就只好站在那里看着他抽烟。

他把烟盒掏出来,递给我,说:你不来一根吗?

我接过一根来,却发现身上没带火,于是我含着那根烟,凑到他的面前,他没有迟疑,很配合地替我把烟点着了。我们离得很近,我看到他的眼睛,像天上闪烁不停的星星。我的眼睛里,忽然就有了莫名其妙的潮水。

他用手掌贴近我冰冷的脸,低声说:“黎吧啦,你很有名。”

“是吗?”我朝他眨眼睛,“你现在在泡一个有名的妞。你很快也会有名的。”

他用力地把我搂到怀里,我很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我的心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狂跳起来。张漾把嘴唇贴在我耳朵边上说:“我可以泡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恩?”

张漾接下来说出的话非常的有条理,估计早在他心中算计了无数次,他说:“第一,你得把你和那个五大三粗的男朋友之前的事处理干净。第二,你去替我泡一个叫许弋的男生,无论用什么手段,你一定要把他弄到手。第三,在完成前两件事之前,我们之间的事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没有问题。”我说。

“你不问为什么吗?”

“不问。”我说。

“乖。”他把手臂缩紧,吩咐我说,“你把眼睛闭起来。”

我听话地把眼睛闭了起来。

“你的眼影,”他说,“是绿色的?”

“恩。”

“我喜欢。”他说,“你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生。”

“女人。”我睁开眼睛纠正他。

他很酷地笑了,然后,他吻了我。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我跟很多的男生接过吻,但张漾,他是不一样的。

张漾是绝对不一样的。用一句非常老土的话来说,如果他是火,那我就是那只不计后果的愚蠢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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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楼] 来自: | 发帖时间: 2007/03/17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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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很久,终于继续的东西.被叙述控制的感觉很美妙.给你们共享.期待长江社一月出版的这本新书,为我加那个油啦.


(3)



跟张漾分开后的当天晚上,我就去找我表哥。

黑人的事,只有我表哥才能够摆得平。也许是在游戏室里闷久了,他已经打了我无数个电话,可是我根本就不想接,我的脑子里只有张漾,我的嘴里只有香烟的味道,张漾的味道。我的心已经是吹皱的一池春水,再也无法平复。

为了拥有这一切,我要不惜一切代价。

我红着眼圈跟表哥说:黑人把我做了。

他看着我,问我: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让他以后别再缠着我。

我正说着,就有人跑到里面来,说我男朋友在外面闹着要见我。我朝表哥耸耸肩,他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进来跟我说:“搞定了。那小子白长那么高个头。”

我一惊:“你们把他怎样了?”我毕竟用了人家那么多卡,不能一点儿良心也没有。

“没怎么样。”表哥说,“反正不会缠你了,你放心吧。”

我第二天到学校,黑人见了我果然绕着道走,黑人的那帮小弟也是,见了我犹如老鼠见了猫,躲得飞快。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静。

当然,也有一点点寂寞。

我坐在教室的窗台上给张漾发短消息,告诉他黑人已经轻松搞定,问他何时可能开始第二项任务。他没有回我,以至于我上课的时候一直无精打采。

我的黑人的绝交让我在学校变得越来越孤立,三天后,我就看到黑人把手放在一个小女生的肩膀上在学校里招摇过市。他们都认为,是我被黑人甩了,我很满意这个结局,至少,我心里的愧疚会少一点。

与此同时,学校里越来越多人开始仇恨我。

有一天我课堂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径直走到一个男生旁边把水从他的头顶浇了下来。那个老师是个20几岁的小姑娘,上班都穿着粉蓝粉红的套装就像只瓷娃娃。我曾见过她在“算了”里跟一个男人调情,那天晚上,她穿着最着最俗气的黑色的衣服,胸口那里露得低低的,像个妓女。

男生跳起来,女教师见我这样立刻尖叫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举起男生藏在文具盒里的小镜子扔到地上,镜子碎了,发出清脆的破碎声。然后我对他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准照我。”

回到座位之后我说:“老师你继续吧,别管那个流氓。”在全班的注视之下,我把头“咚”的放在书堆上面,装作安然睡去。

女生开始发出唏嘘的声音。这就是该死的职校的学生。一帮大嘴姑婆。我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心里那股气还没下去,于是我又把头抬起来,环视一周以后大声说:“有什么事发生了吗小姐们!”这一次大家都噤了声。

这还差不多。

校长于老太不断接到举报,她终于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我的面,她开始翻她的家庭联系簿,翻到之后她把手指点到我的名字,试图找到我父母的工作单位和我的家庭地址。

好半天她推推自己的眼镜,然后抬起头说:“你爸爸妈妈都在国外吗,那你跟谁住?”

我说:“本来是跟奶奶,有时候一个人。”

“一个人?”

“她常常打麻将,通宵不回啊。”

“你父母为什么不把你接到国外?”

“他们不要我了。”

“黎吧啦,我需要知道你的情况,请你配合老师。”

我从她的办公桌上捞起一支笔,慢慢地写了家里的电话。然后我用笔点点那张纸片,对她说:“你去找我家那个老不死的吧。”

我从于老太那里出来,就看到黑人的一个小弟。他怕兮兮地跟我说:“黑哥想见见你。”

“可是我不想见他。”我说。

“求你了,吧啦姐,你就去见见他吧,不然他会揍我的。”

“他揍你关我什么事!”

“打在我身上,还不是疼在你心里么。”小男孩油嘴滑舌地说。

我忍不住笑了。好吧,也许我也应该去见一见黑人,我欠他一个解释。不过我不能吃亏,于是,我约了黑人在“算了”见面。

晚上八点的时候,黑人如约而来,他穿得莫名的规矩,身上手上都没有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在我面前坐下,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的手在发抖,好半天才把烟给点燃,我们一直没说话,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始流泪,然后,他趴在桌上开始哭,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桌子,象劣质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为了不让他当众出丑,我奋力地把他拖到酒吧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他过来抱我,我又奋力地把他推开。

“吧啦。”他流着泪求我,“你不要离开我,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没有用的。”我冷着脸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我一直不碰你,就是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的,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吗?”黑人说,“我不能没有你。”

天,他竟然如此肉麻。

“黑人。”我走近他,对他说,“忘了吧,忘了我。”

他血红着眼睛,绝望地看着我。

有人过来敲门,我告诉他没事,并示意他走开。黑人把泪抹干,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转过头来,非常大声地对我说:“黎吧啦,你记住,我不是怕你表哥,我记得你说的征服,我还是会等你再给我机会,我会征服你。”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走掉了。

这是我和黑人相识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可爱,他的眼泪,他的信心,都说明他是一个汉子,并让我第一次对他心生敬仰。但是,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男人,我喜欢的,是张漾那种的,这是天生注定的,谁也没有法子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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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楼] 来自: | 发帖时间: 2007/03/17 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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