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生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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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玉米棒
我父亲自从成立人民公社起就成为村里第一任牲畜饲养员，直到公社成了乡政府，生产队又把牛分给社员，他才‘退休’。这其中并无奥秘，是因为父亲多少知到些兽医方面知识的原故。记得开全公社社员大会那天，全家人可露脸了，麦克风里，公社祁书记大声宣布:"奖给优秀饲养员李兴宝同志。"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父亲神气地走向领奖台，拿了个红本，并学着别人鞠了个躬，然后自豪地回到家人当中，母亲虽不认识字，但也为父亲高兴，喜滋滋地说： "看，上面还有大红印哩!"。
回到家后，为了显示这小红本的厉害，母亲连夜做了个一面开口，四角带带子的东西，并恭恭敬敬地把它悬拄在毛主席像下。虽然串门的小脚老婆们到家里望见那红本本，就直夸我父亲，母亲只是淡淡地说:"还不是人家抬举他呢？"当这红本本依然还是那么红的时候，父亲却为一棵玉米棒裁了个跟头。
凡是在关中道种过地的人，都知道"秋/夏"两料是最忙的时候，秋收工作已经开始，村里人自然忙得不可开交，凡是能写字的地方，到处都是七扭八歪的大型标语:"全体革命社员积极行动起来，一定打好秋收这一仗，向党中央毛主席报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定搞好秋收工作。"等等。
一天清晨，父亲把饲养室收拾好后，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吸烟。这时天还未大亮，生产队长王升走过来，凑近问:"老哥，你看这村子里精壮劳力都到后山修水库去了，这秋按时收不上，会误大事的。你老哥能不能抽空给帮个忙，工分可以给你再加些，你看成不?。”其实父亲的本职工作是只要把饲养室里的事管好 (类似于现在的承包)，每天按一个男全劳10分工记，生产队记工员记到我父亲名下时，总知道是此大爷天天天都划l。而王队长为人厚道，和父亲平时交情还可以，所以眼看秋粮收不上，便来给父亲"找第二职业"。父亲眼晴半睁半闭，嘴里巴达巴达地吸他的长烟袋杆，慢腾腾地说:"咱庄户人家就靠这秋粮，什么添不添工分，工分再多，秋粮收不上，到明年开春还不得到山里寻野菜去?"
王队长急得说:"你老哥别光顾说大道理，这收秋一事到底能成不能成？”因为王队长急于吹开工哨子，催父亲赶快表态。
父亲说:"只要你答应我一点，我就答应你。”
王队长催着快说，父亲声明:"我是饲养员，以饲养室为主，得空了便去收秋，但不许加工分。即省得你难说话，我难做人。"王升大叔乐呵呵地掏出烟袋，和父亲对着了火后说:"成，就依你的。"
王升大叔看了看手里提的大闹钟，望了望天空，把缝在上衣上的哨子猛吹起来，边吹边绕村喊 "上工了！"
父亲急忙回家找了个背篓也到地里瓣玉米棒子，可背篓长时间未用，两根带子一长一短，父亲便找了棵合适的玉米棒子垫在里边，好使带子一样长。因为倒玉米时是弯着腰让玉米棒自己流出来的，到了临下班回家时，那棵垫带子的玉米棒早被父亲忘了，虽说多干了些活，身子骨累了些，但父亲能以两头兼顾，为社会主义多添些力，心里还是美滋滋的，背着他自以为是空背篓的家具，哼着秦腔回家了，但是，另一双眼晴却明亮地盯上了那棵玉米棒。
下午上工时间快到了，母亲一边给父亲往身上递那只"空背篓"，一边爱惜地笑骂着:"你这老东西，已上了年纪，光饲养室就够你受的了， 还多挣这几分工(母亲以为父亲是为了给家中多挣工分)干啥？"虽一边捞叨，一边给父亲的烟袋里装烟叶。父亲却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我自己能惦量着。"就匆匆地上工去了。
来到地头，一看全村人挤成一堆，他自己也心里纳闷，"秋收这么急的，都楞在地边弄啥？"走到近处，一看用报纸写了个"临时现场批判会"，父亲心里寻思着，“准是谁又犯事了，”便放下背篓，拿出他的长烟袋吸起来。边吸边想，批就批吧，我乘这功夫吸会儿烟，一会儿还得回去给牛铡草呢!
站在土堆顶上的贫协主席王志德首先发言:"我们今天要现场批判一下 '贪污分子，李兴宝！"父亲一听批的不是别人，反倒正好是他自己，一下子磕了烟锅，细心听起来。
"怪不得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再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贪污分子李兴宝就是一个活点型！他乘人不注意，偷偷地拿了棵生产队的玉米棒子回家了，他以为人民群众的无产阶级觉悟不高。敌人就是这样，往往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身为贫协主席，一直暗中盯着他把那棵玉米棒带回他家，革命社员同志们啊，这庄稼是咱们无产阶级的革命成果啊，大家伙说，这贪污犯不狠狠批斗批斗能行吗？"
"不行！"，一时群情激愤，有喊"打倒贪污分子xxx的"，有喊"用生命保卫社会主义成果的"，而父亲却还丈二和淌摸不着头脑，他觉得一生为人处事都很谨慎小心的人，咋今儿个也遇到人们常说的三昏六迷廿四个不清醒，到底啥事嘛?随着驻村工宣队"把贪污分子李兴宝带上来!"的一声令下，几个较为身强力壮的，把父亲和他的背篓一起连拉带推般地弄进了人群当中。工宣队员庄重地说:"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先你要从自身斗私批修，要检讨你的贪污罪行。"父亲我是最了解的：服理不服人，是个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人，听说年轻时有次急了，还赤手空拳和胡宗南的三个逃兵大打了一场。
他猛吸几烟后大声说:"呸！我啥时候拿过公家东西？王主席，我几时把玉米棒往家拿过，戴在什么地方往回拿的?！"贫协主席王志德也急了，声音也不小:
“你今天中午下工时，藏在你背篓里的！"(他身为种地人，却也忘了，藏东西是不可能藏在如此大的背篓里的)他这一答，倒把父亲给点化灵醒了，急忙拿过背篓，一看，那棵玉米棒还被紧紧地夹在里头，便高兴地举起背篓让大伙看，并解释为啥内夹这棵玉米棒子的原因。这时候，没人喊口号了，会场顿时冷清下来，贫协主席一看这样，便又亲自登台批判了:"你应该老老实实地养牛，而不是乘机捞工分！大家伙说说看，最近生产队的牛是不是都瘦了，是不是他的私心损害了公家利益?"这时，会场却哑然无声，毫无反应。父亲却和他叫上了劲，
"我把牛给养瘦了?全公社唯一一个模范饲养员就是我，大红花是你那天给戴的，奖状是公社祁书记亲手发的．"
工宣队员忙打断父亲的话说:"什么祁书记不祁书记，早就被打倒了，早告诉你要斗私批修，现在不许讲别的，就讲你如何产生私心杂念，乘机多捞工分。"还投等父亲讲话，王升大叔大叫着跑到父亲跟前，50出头的人，满眼是泪，边哭边说:"我以生产队长的身份，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我王升这辈子从没说过一句假话！夏粮大多都缴了公粮了， 咱们就指望这料秋。山里修水库要人，精壮劳力都走了，是我把人家请来的，记工员王二喜可以作证，人家是不要生产队一分工才来收秋的，就这么一棵玉 米棒，至于动这么大的肝火吗?就这么 斗来批去，秋能收回来吗?麦能按时种上吗？你们这是在作孽列！”工宣队员一听这话，这还了得，当下免了王升大叔生产队长一职，并由贫协主席王志德临时兼队长，并命令父亲:"从现在起，不要来收秋，把牛养不好，唯你是问？！”
父亲哭笑不得，拿起背篓就走，工宣队员又喊了声;"站住，把那棵玉米棒留下!"
时隔多少年过去了。我笑着问父亲"你老那天回家要是发现了那棵玉米棒呢?"，他笑着说，"那肯定让你娘煮好大家吃啦。"我又问，“如果真的吃掉，没有证据，你咋办?”他还是笑呵呵地说"咋办?凉拌!哪就只有向人民低头认罪吧。做人嘛，有时因福得祸，，有时因祸得福，就如同这玉米棒。"我又问他对此事有何感想，他却抽了几锅烟未答我的话。我以为他投听见，要重新问时，他却低沉地说:"这年头，有一点小权就把国家的钱打水泡似地乱花，反觉得那年头挨批是件踏实事!那时虽是过激了些，凭心而论，可那都是为了国家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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