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生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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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
在我童年的时候，由于家中的孩子多，缺奶的孩子也就多。于是，父亲买回一只小羊羔，让我细心喂养。小羊羔没奶汁，根本不像家里人算计的那样，但雪白而又活泼的小羊，却给我的童心以极大的快乐，这种感觉当今再高明的玩具制造商们的各种精品，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心灵深处折服现在的独生子女。我把它抱在怀里，给它喂自己亲手从后山采回来的青绿细嫩的草，它边吃边顽皮地东张西望，我用脸亲着它绒绒的毛，两手抓着它的小耳朵，一任它淘气。有时带它上山，让它自己寻草吃，在回家的路上，它也耍赖，四条腿硬是顶着不跟我走，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似乎在向我说：“我就是不想走，看你怎么办？”我虽然手里有鞭子，但从不忍心打，每遇此时，我便抱着它回家。偶尔也有用鞭子打它的时候，但事后心里隐隐作痛。
不知不觉中，它长大了，已不再淘气。倒像一个懂事的少女，在“咩咩”的叫声中，似乎也夹杂着几分羞涩。一天，父亲给了我伍角钱，叫我把羊牵到另一家去配种。多少年过后，我才觉得不公，它作了性奴隶，而我反倒要向强奸“她”的罪犯付钱这是什么道理？倘若把此与卡厅里的黑暗交易作一对比，更是可笑、荒唐。但羊毕竟是羊，它们脖子上都套着绳，而绳的另一端在人的手中。漫笔至此，倒是我想起来好像叫刘祚昌的残疾人翻译的《美国内战史》中的事来。书中讲白人在买卖黑奴时想出的一个高招，即把所有的男女黑人强迫他们一起住，以便生出更多的黑奴，这样便可以一举两得。一、省得花钱到市场上去买；二、反倒不断地向市场推销而赚一笔。我不是羊，我不知道羊怎样想。虽然我是人，我又无法去体验黑人的喜、怒、哀、乐。在我看来，无论羊也罢，黑人也罢，只要脖子被套上绳命运必然是一样的！当我看到某些小姐、太太们脖子上挂着金项链，甚至潇洒倜傥的男子打着领带时，便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羊脖子上的那个绳圈来。
那时，当村子里稀稀拉拉的响着爆竹的时候，我的心里总隐隐作痛，仿佛迎接新年的爆竹，每一颗都在我心脏中猛烈地炸着，那颗弱小的童心在滴滴答答地淌着看不见的血。真正看到殷红的鲜血从下一代羊的脖子散发着热气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的时候，已是阴历二十八下午。流着血的羊跪在地上，一双迷茫的眼睛在艰难地看着这个世界。当晚，在全家人喜洋洋地忙着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跑出村外，我相信，我流的眼泪绝不比羊流的血少。
当我告别山村，西服革履地在大都市进出各种羊肉泡馍馆的时候，甚或和我最好的朋友，坐在火锅前，大口大口嚼着切成片或炖的羊肉时，我已丝毫找不出童年为羊流泪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自己的成熟，还是自己的麻木，但无论怎样，我不会忘记跪在地上的羊，那双迷茫的眼睛。
我常常想，既然没有千年的老人，又怎会有千岁的羊呢，何必羊死人悲！翻翻所有的典籍，拿人和羊比，好像才能领悟到什么。人杀羊，一刀而已，手艺再差，也不过多给几刀；而人杀人呢？方法之多，难以胜计。有人把美国职业篮球赛已不再作篮球来观看，而是把它和为一种艺术来欣赏；如果我们把自有史以来人杀人的各种巧妙地设计，细心地筹划等等慢慢品来，杀人的艺术不见得比篮球的艺术差。
中国字的“杀”字，似乎违背了造字的基本原则，从“X”从“木”，而不见“刀”。但绝妙就绝妙在这无刀上，好像正应了现在的一句俗语：杀人不用刀，无论是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或动不动就让张龙赵虎抬出铡刀来的包青天，锃亮的刀刃上放着寒光，叫围观者吸着凉气，打着哆嗦但也倒给被杀者凭空打去一针麻醉剂。他们也跪在地上，犹如过去的那只羊。但人毕竟不是羊，不都是跪在那里等着挨刀的，也有非站着不可，也有不站不跪，而要一把太师椅的，好像站着死的是好汉，坐在太师椅上的是临死以现其儒雅的风度。但这些，仅是形式，关键还是在于刀和脖子的关系。
最恐怖的是杀人不用刀。据记载，我国商汤时期有一种杀人律令，只一个字，怎么写和怎么读，我自己也记不得了。但内容好像是：在一块金属板下，用碳火慢慢加热，把要杀的人，扒光衣服，赶到金属板上，随着碳火越烧越旺，那人先是站着，先是脚冒气再到冒烟的时候，只有坐下，接着就是躺下，然后是死去。倘若把那死囚洗干净，再一边加火，一边向死囚洒调料，到有点像“中国烧烤”。据说这种杀的方法过于恐怖，好像在秦汉时就被禁止使用了。才又发明了诸如“下油锅”，“请君人瓮”等文明的方法。倘若一边读不用刀杀人的历史，一边读梁实秋先生的雅舍谈吃，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身上的某块最适合怎样吃。
历史上杀人最讲究艺术的，大概要数三国时的孔明了。他什么都不用，仅凭三寸不烂之舌而已，他露一手给人示范的，便是马背上几句就将王郎给解决了。但，这只是示范，他的“绝活”是被传为千古绝唱的“三气周公瑾”。据现在电视上的广告词里说，周郎当时是被气的得了心脏病而死的。但更绝的是，孔明不但有气死周瑜的艺术，叫人们打心底里折服的，是又去给周瑜吊丧的胆量，以及念念有词地哭周郎的哀婉断肠。最可悲的是周公瑾，他为了要回原本属于自己国土的荆州而亡，却成了心胸狭窄人物的代名词。而借来东西不还的孔明，却成了智者的化身，直到现在还有“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的成语。
历史在前进，前事之鉴，后事之师。所以，人们要不走周瑜的路，就得反其道而行之。用现在的讲话，就是“练气功”，并且在这方面也总结出了不少经验。比如：宰相肚里能撑船；就象“敌进我退”一样，你气我忍，忍一步海阔天高；还有歌谣式的：你若气我我不气，我若生气中他计之类。但专门以舌头取人性命的人，也在把孔明的艺术不断发扬光大。到了宋以后，在这方面出了个杰出人才-秦桧，他以“莫须有”三个字作了高度的总结。就连才学八斗的陆游，武艺超群的岳飞，等等，都在三个字跟前纷纷败北。舌杀人者，何其毒也！
此时，我领悟到了那只跪着流血的羊，是在用那双迷茫的眼睛感谢持刀者。它仿佛在说，“谁都要死，只是迟早的问题，非常感谢您给了我痛快的一刀，而不叫我遭受心灵的折磨！我像人一样地跪着，向您行礼了。”羊被杀了，却千古流芳，成了善的代名词，就像有些被用鬼头刀砍了的人而成为英雄一样。这种观点在现在许多词句里随便都能找到。比如，替罪羊，披着羊皮的狼，等。
漫笔至此，我渐生一种悲哀来。为羊！黎明的晨风从窗外扑进来，虽是盛夏，也叫人从头凉到脚底。我虽不是羊，但以人度之，羊在挨刀前，难道没有“别理我，烦着呢！”一烦躁的心态？是不是所有的羊在挨刀的时候，都是感恩戴德地跪着？难道没有一只羊为了躲过那一刀，挣断束缚他们的绳锁，朝着生的方向奔跑？羊之所以善良，可能是处于天性；之所以听话，纯属于人的驯化的结果。倘若羊不被驯化，拿起刀向着人的时候，人能象羊一样地跪在羊面前，由衷地说：“请您给我来个痛快的，别像我们人类的孔明、秦桧，来俊臣之流，我给您跪下了，以人的方式向您行礼了。”我相信有，但不多。因为人毕竟是人，有的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准备屠刀，有的会指责羊忘恩负义定遭报应，有的仓惶逃命……
以上只不过是一种假设。至少在现在，羊也不可能举着大刀，袋鼠也不可能扛着冲锋抢，猴子开着坦克向人类宣战。人们尽管可以放心大胆的杀猪宰羊，吃热腾腾的猴脑来补自己的大脑。但据科学研究，在地球上并不是一直由人类独领风骚的。曾几何时，恐龙就主宰过地球。但我并不是预言下一个时代就是羊的时代。无论是西方达尔文的进化论，还是中国人的物极必反。一切被驯服的东西，一旦进化，甚或接受不了驯服而走向反面，都会起来反抗。人自己不是说，别逼的太紧，小心狗急跳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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