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kaijiex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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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鱼
那是一个赤日炎炎的六月天,我的两个哥哥约了十几个人到毛滩河中嵌门去炸鱼。我家到毛滩河中嵌门有20多里路。一出门,几乎就是笔直的上坡,一直要翻过黄岩。太阳刚从山边冒出来,就显出她火辣辣的威力来。汗水特别爱出风头,都争着钻出来反映太阳的光辉,把我们一行人个个搞得像正在融化的蜡像一般的难看,像在嚎啕大哭,又像高兴得热泪盈眶。但大家都信心实足,热烈地讨论着炸多少鱼,几家如何分配的重大问题,甚至还津津有味地讨论着鱼的吃法。那是一个物质极端贫乏的年代,瓜菜半年粮,一行人有好些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尝过鱼的滋味,因此,发表起吃鱼的见解来就显得有些滑稽。有的人说,要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的,然后煮着吃,免得嘴馋的儿子被鱼刺卡着,有的说,毛滩河的鱼叫洋鱼,腥味很重,要腌着吃。虽然吃法千奇百怪,但营养价值都一样高。那些可爱的鱼儿还在遥远的峡谷里游得正欢,身上的精华就被我们一行人吸进肚子里。过了好多年好多年,我都还是觉得那次漫长的行程中吃到的虚空中的鱼味道是最美的。
翻过黄岩,就开始向下走,景色大异。浓郁的森林遮天蔽日,火热的阳光被翠色欲流的大小树叶剪成小圆片,银币似的散落在林子里。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吃力地鸣叫着,听起来非常伤感。路越走越小,光线越来越暗。渐渐的就没有了大树,而是成片的刺竹林,大小的石头上长满了苍黑色的石毛衣,古老而苍凉。我以为我们一行人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人类,心头莫名地涌起恐惧和孤独。大人们是永远也无法理解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的内心世界的,他们的热情越来越高的谈论着即将到手的鱼,鱼的大小、滑腻感、分着几段下锅最好等都成了他们争论不休的话题。
大哥二哥显然是这一行人的领袖,下行到一眼山泉旁边,他俩招呼大家停下来歇一歇,喝口水。有的性急,一停下来就要趴到泉边去喝,被大哥止住。他说,走累了马上喝生水会生病的。泉水四周是大笼大笼的结骨丹,把这里遮蔽得阴森森的。歇了一阵,都打起寒战来,再也没有一个想喝水,都说,家里老的小的都在等着鱼下锅呢!同行的圆麻子表叔问大哥和二哥带了多少雷管,他俩一掏口袋,发觉一个也没带,大家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大半截。好在圆麻子表叔带了一枚,二哥安慰大家,雷管不在多,只要火儿好,一炮起三五十斤鱼,也不是难事。问题是炮一响,四周的人一听到炮声都会赶来抢鱼,沿山打鸟,见者有份,也不便阻拦,得先做好安排。大哥则充分显示了他的领导才能。他把一行人分作两组,水性好的一组,炮一响就下水抓鱼甩到岸上,水性差的一组就在岸边把鱼捡进鱼篓里。他还高深莫测地从光的折射原理大谈了一通抓鱼的技巧。结尾时他反复强调抓大鱼一定要抠住鱼鳃。他还极其生动的比划着抠鳃的繁复技巧,仿佛有一条大鱼正在他双手的前后的虚空中糊里糊涂的挣扎似的。
一行人的激情又被大哥二哥点燃,披荆斩棘,下到谷底。那时,距我读到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大约还有十年的时间,还不知道“凄神寒骨”,只见两岸刀砍斧削的岩石夹一溪流水,时而渹崖转石,凌空飞雪,雷声隐隐,时而一汪绿水平滑如镜,梦一般的奇妙,梦一般的孤独与无助。我想在这里独自终老一生,又想四周有数不清的住户人家。我不想任何人来打搅我幽邃宁静,又想有无数的人来慰藉我的孤寂。但这地方一看就人迹罕至,太阳月亮也少于来,二哥大哥关于有人来抢鱼的预测显然也是危言耸听。
在沙滩上给葡萄糖瓶子装上炸药,插好引信和雷管,由在三三零工地上锻炼过的二哥点炮,其余的人都退到岩边以防意外。在大家紧张兴奋到极点的时候,二哥点燃了引信,把瓶子丢到河心。大家都在准备等一声巨响之后扑向河心抓鱼,只听二哥惊恐叫道,快,快卧倒!原来灌满炸药的瓶子浮起来了,火花四射。大家或卧倒或躲进岩石的缝隙里。我一慌,退进一个紧靠岩边的水塘里。没想到那是一处旋水,我一退下去就如同有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抓住我的双脚往下拉。好在旋洞不大,容不下我的身子,我也略识些水性,双手胡乱抓捞,不至下沉。我至今还清晰的记得等待瓶子爆炸的那个异常漫长的过程,但没有一个人发现在他们身边的水塘里有两只瘦弱的手在无助的抓捞。
经过大家恐惧的漫长期待,爆炸声终于响起,冲天的水花还未完全落回河面,游泳高手们就扎进碧绿的深潭。二哥所料不差,炮响过不久,不知从哪里冒出五六个无法估计年龄的汉子来。他们浑身赤裸,头像乱棕,胡子像乱棕,鼻子高大,眼睛黑白异常的分明,骨碌碌直转。我想,他们一定是住在周围山洞里的野人。
这一天一共炸到六条小鱼,野人抓到三条,我们抓到三条,都归我。回到家用红火石炭烤了独自享用一行人一天的劳动成果,我竟然没有丝毫的内疚感,反而从那以后渐渐离人远了。我不知道是他们是异类还是我是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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