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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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
这个夏日的午后，雷雨交加。
凌厉的闪电划破天际，接踵而至的雷鸣声空旷嘹亮。眩目的电光下，灰暗的高层建筑披上华丽的嫁衣，自信地昂首，愈显突兀。这如同深夜拍照一般的场景，闪光灯下，黑暗角落里相貌丑陋的男子，狭窄的额头，细小的眼睛，甚至粗糙的毛孔亦尽览无疑。不知如此烁眼的电光是否也能将这个城市中的虚伪和冷漠照亮。
正当寻思要不要顶着电脑可能被雷电击坏的代价挺而走险的关键时刻，供电局的送电设备却因出现故障暂停供电，热情地帮我完成了这艰难的抉择。这个一年中至少有一百五十天会因设备故障而无法供电的供电局在市民的唾骂声中茁壮成长，大有英雄出于乱世之感。先是戴上先进文明单位的桂冠，接着气派的现代化办公楼拔地而起，如此勇气着实让人钦佩。
索性走出阴暗的房间，端一只椅子坐在阳台。不计其数的光线瞬间穿透落地窗砸碎在脸庞，一滩明亮。
硕大的雨点汇集成线，随后又被狂风挥洒成面，面汇成体，却是体形怪异，俨然一副狰狞的面孔。楼下的槐树于风雨中无奈地摇摆，沙沙作响。似年迈的母亲在其亲生子女被死神掠走的时刻悲痛绝望的撕喊。篮球场边的空地上，稀疏几排不知名的花草已是屈身下膝，痛苦的挣扎。颓败的景像混杂着潮湿泥土所散发出的独特腥躁味将心灵捆绑，押送，朝着感伤的方向。
突然想去郊外的铁路散步。扔掉鞋子，光脚踩在狭窄的铁轨上。雨水洗刷后的铁轨和路基上的碎小石子已经没有了酷暑的炽热温度，踩在上面，肌肤回馈的总是清凉。可以一步一步的粗略跨过，又或者掂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慢步行走，走到很远很远再折回来。即使是一个人，亦觉愉悦。
记得第一次走铁路是在读高中的时候。朋友失恋让我陪她走走。盛夏的深夜，同样下着雨。我们买了许多啤酒放在背包里，各自手里握着一瓶去往郊外的铁路。我们一边不停的喝酒一边沿着铁轨迈着步子。铁路边可以看到一排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树木，黑暗中阴森而繁盛的样子。
我们一直没有停顿，亦没有说话，直到两个人都甚感疲惫后不约而同的在一棵小树边坐下。她问我，这条铁路能把我们带去哪。我没有回答，而是顺着她的目光朝铁路的那头张望，试图找寻答案。
然而不管能带去哪，至少此刻的我们应该是快乐的。那种无法与他人分享的快乐。因为在这个深夜里的寂静铁路上，我们的内心深处同样有一片仅属于自己的寂静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把愤怒宣泄，可以把悲伤埋葬。无论怎样的狂风暴雨，那里总会充斥着幸福的暖阳和花瓣的芬芳。
我想。
电脑里曾很久地存着一张照片，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子为一个男人撑伞遮雨，男人抽着烟，背向她，愤怒的表情。猜想定是她做了一件让男人恼火的事情，而在其赤裸的责骂后伤心落泪的时刻却担心对方淋雨着凉，给他撑伞。不禁感动。想着该是怎样的爱才会有如此一幕。这世间又有多少男人在心底默默期盼这般。
我是个暧昧的人，可以欣然接受一段看似美好的爱情，却不能深信。这在我看来如闪烁耀眼却无法摘得的繁星又如缤纷艳丽却无法永恒的烟花般的精神鸦片，在生命的轮回里虚幻地存在着。有强烈的渴望和忧伤之感。确是残酷。
有人说我过于腼腆，其实我只是习惯沉默。人群中我更宁愿蜷缩在略显黑暗角落，独自享受其赐予我的短暂且舒适的安全感。细数着别人说笑的表情和兴奋的举止，这如同儿时消磨时间的幼稚游戏。却乐此不疲。
我可以独自呆在家中几个月，可以和一个人共处很久却无片语只言。可是有时候却想要向热闹的人群张望，视觉和心理上的剧烈反差使得心灵深处的寂静如破土而出的小草一般滋长。这好似寒冬腊月窝在被子里，闻见窗呼啸凛冽的寒风更觉温暖一样。
如今那张照片却已不见。也曾不辞辛苦地穿梭于各大论坛贴图区寻找，终是屡次的无功而返。并没有太难过，因为记忆像个万G的U盘，早已将其存储妥当。于是在之后的无数个雨季里，照片上的画面如同电影镜头在眼前浮现，旋转，放大。甚至会向之后的情节延伸，一切都在情理之中而又是预料之外。奢侈地享受，以着欣赏倾城之美的艺术品的心态。
偶尔镜头里也会浮现出雨夜独行的老者。穿着黑色棉布裤子，裤管微微卷起。破旧的藏青色长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能看见突起的脊骨。旧式的黑色长柄雨伞下，拘偻的身影缓缓前行。街边的喧闹和嘈杂与他无关，行走，也只是行走。看上去模糊而深远。有一点点落拓，一点点温暖。在雨水的朦胧雾气中渐行渐远。
二个画面轮番上映，交错，汇集。让我怀疑后者是否就是前者的尾声。这个的老者便是照片中的男人，在那次争执之后毅然的转身离去，丢下那个矗立在雨水中泪水纵横并斜撑着伞的女子。那么他如今的孤独和沧桑即是对他曾固执地揉碎一份真爱的应有惩罚。不禁怜悯。却在瞬间又转为欣喜。我并未得到过真爱。自然，残忍的揉碎在我这里一直也许永远都是个空缺。所以我仍然可以苟且地在一个人的寂静中沉醉，大可不必担心会在某天遭受孤荒的惩罚。希望与绝望并肩而行，微妙的诡异之感。
其实对爱情尚存希望或是彻底绝望的人看起来都是幼稚的。也许实质上就很幼稚。每份爱情都是一个孤立的行星，都有自己既定的原则和轨道，容不得世人掺杂半点感情因素。希望和绝望在其面前都只是苍白，虚无的苍白。我把灵魂挖掘的很深，站在深邃的洞穴中眺望。若是完美，我会欣喜于这意料之外的奢侈品。若是残缺，便可随时将这期盼的灵魂埋葬。
在这个随处都充斥着一次性消费的城市里，不知人们脆弱的心灵是否也能承受得住质劣量高的爱情消费。暧昧而冷漠，汹涌而短暂。就好像这盛夏的雨水，来之迅速，使料不及。回过神来，却已经骤然停止。
被暴雨洗劫后的城市一副新生而颓败的面孔。窗口投来湿润却炽热的阳光，在脸颊的高低起伏中肆意的动荡。路上渐渐有了行人，依旧打着伞。安逸的神情。
供电局恢复了送电。腿脚却用略微刺痛的麻木向我传达它们对如此舒适座姿的留恋。我决然起身，踉跄着回房。听歌，抽烟，发呆，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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