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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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弓 1966年
电子生涯 第一弓 1966年 第零章 来了第壹章 怒了第贰章 悬了第叁章 盖了 第肆章 成了第伍章 火了第陆章 爽了第柒章 蔫了
第一弓 1966年 第零章 来了 (更新时间:2004-8-5 22:49:00 本章字数:7345)
热,真热! 范含水淋淋的进门,脱下来的衣服掉到地板上都是“啪”的一声。脱鞋的时候发现,连鞋都湿透了。 现在已经开始数伏,不比从前。就是上个月,只要不被太阳晒到,只要老老实实待着不动,就不出汗。可是眼下,湿度已经超过百分之百,汗珠就在皮肤和衣服之间滚来滚去,说什么也不消失。 幸好家里有空调。 洗澡之前先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打开。 范含有三台电脑。 一个是2000年买的台式机,已经垂垂老矣,现在就是整天开着上网下载东西,反正ADSL包月不用白不用。 范含有个毛病,在网上看见什么东西都想下载,音乐电影软件游戏,除了实在不感兴趣的东西,基本上都要“镜像”下来。还经常满世界找免费或收费的FTP站点。 机子上挂了一个CD刻录机,一个DVD刻录机,供备份用。 CD刻录机是2002年买的,还是当时最快的16速。到了去年已经刻了两千多张盘,按理说早应该阳寿已尽,至少也得是个耄耋之年。还好,机器没坏,刻出来的盘也很少坏,就是刻录的速度越来越慢,现在只有4x了。 随着家里积累的光盘包越来越多,该考虑扩容提速了。去年十一长假终于下定决心,买了DVD刻录机,Sony的Dual,加减通吃的那种,要价两千三。本以为可以一劳永逸解决问题,没想到到现在又是一千多张DVD刻出去了。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咳…… 一个是Sony的笔记本,VAIO PCG-SRX55TC,也是范含最常用的,成天背着上班下班。P3-900,还行,还能将就着用。就是OEM的是Windows XP Home版,这个让范含很不爽。Home版的WInXP没有以IIS为首的许多组件,没这些好多服务开不了,好多软件装不上。程序员么,Visual SourceSafe不能用,烦不烦?网络应用本地还没法开发,烦不烦? 最后一台就是苹果的iBook G4笔记本,俗称“小白”的12寸屏幕那种。这个是因为一时冲动才买的。 因为“个人电脑”只有PC和Apple Macintosh两种。 2000年前,苹果的操作系统是在不值一提,所谓的“协作式多任务”也就是微软的Windows3.x的水平。直到Mac OS X推出,采用了BSD版的Unix内核(号称Darwin),重新写了大部分内容,这才像话。这一步号称苹果历史上最重要的决策,是苹果的发展的转折点什么的。只不过相同的一步,人家微软在1995年推出Windows95的时候就跨过去了(之前虽然有WindowsNT,但是并没有放弃Win3.x,到了Win95才算是彻底转向“抢占式多任务全32位操作系统”)。 不管怎么样,进入二十一世纪,苹果机才重新让人有了购买欲望。iBook是苹果笔记本电脑中低档的一代,高档的是PowerBook。范含之所以等到2004年元旦才买,就是为了等到采用G4处理器的iBook上市。以前只有PowerBook用G4,iBook只用G3。另外就是新版苹果操作系统Mac OS X 10.3 Panther里的二维图形加速引擎对于G4有了很大优化,对G3几乎没有什么效果。 总之,买了。买回来之后,狂找了一堆本来就很罕见的苹果机上的软件,几乎所有能找到的都装上去了,着实折腾了几天。后来一有空就打开Xcode(苹果系统自带的开发工具)练练Cocoa(Mac OS X的图形用户界面开发框架,区别于传统Mac OS的Classic框架以及用作过渡的Carbon框架)编程,别的倒没干什么。 把空调开到最大,范含去洗澡。 这会儿外边开始乌云密布——最近雨水较多,动不动哪个立交桥下没准就淹过一辆小轿车。 等到范含洗完出来的的时候,已经是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三台电脑都在运行屏幕保护程序。 喀嚓一个炸雷,范含人间蒸发了。 -------|-------|------- 范含一睁眼就看见白色的天花板,一吸气就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身上穿的是条纹睡衣,白床单白被褥。典型的医院特征,范含想,就像三流小说描写的那样。“你现在呆在一间病房里,这里明显的出口是‘Out’……”如果半空中听见有个声音这么说话的话,可以肯定这是个文字MUD游戏。 现在还能笑出来,看来自己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范含仔细的回忆昏迷前的事,好像刚洗完澡就光着屁股被雷劈了……好像是这样……哈!没死掉真是命大! 再看看周围,这间病房给人的感觉……老!不是旧——实际上所有的摆设看起来都是七八成新的——而是老,款式显得很老,给人一种发黄的照片、大喇叭唱片机,黑白电影那样的感觉。这是什么地方的医院?诊所?卫生室? ------- 房门开了,进来一人——护士?女的?老外? “@#$%&*……”那女人说。 英语? “请您……呃……说慢一点”,范含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 “醒了?你?”女人说,“身体检查情况没什么问题,过一会斯内克先生会来,有些问题需要你回答一下。” “请问……呃……这是哪里?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洛杉矶,你是被斯内克先生送过来的。” ------- 范含冥思苦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洛杉矶的,再说,看这里的条件,美国人民的生活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算了,不管他。范含下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 过了很久也没见人来,范含没搞清楚情况之前也不愿意出去。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份报纸,就顺手拿起来。 大部分单词都懂,大部分句子都不懂。这就是真正的英语吗?范含苦笑,看来在国内学的英语材料大部分都是国人写的吧,至少也是国人按照自己的眼光从国外资料里面选的。这么学真是事倍功半。等等……发行日期是……1966年! ------- 终于见着人来了,一个矮胖秃顶的白人,穿一身旧西服,上装并不长,刚过腰带,确实像六十年代的风格。 “你好,我是移民局的斯内克。” “请您……呃……说慢一点”,范含故意结结巴巴的说,本来英语不好,虽然这句话听懂了,可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自己没这个本事最好就不要装大头蒜。 “我是斯内克,受雇于美国移民局,你好”,这次是一字一顿地说,没用缩写略称。 “你好” “你的名字,还有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含,含·范。”范含说,“你可以直接叫我‘范含’,我会更习惯一些。” “亚洲人?”斯内克说,“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用看的就知道我是亚洲人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美国的。你先告诉我我怎么到医院来的。”范含回答,“为什么你们就那么拿得准我不是美国公民?我见的第一个人是护士,第二个就是移民局的人。” “我们在海岸逮捕一帮偷渡者的时候,发现你在他们中间,昏迷不醒。”斯内克说,“真正的昏迷,简单的急救之后就送到这里来。我们对付装死可是很有经验,哼!” “哦?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你了。”范含微笑。 -------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斯内克除了范含是一个“Chinese”之外什么也问不出来,回答一概是“不知道”或“听不懂你说什么”。范含自己丝毫不露口风,从斯内克嘴里倒是了解不少东西,不过本来人家就是正经的政府人员,理直气壮的开展工作,说出来的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原来是自己的体格帮了大忙,范含本来正奇怪为什么这帮人对一个偷渡者如此客气呢。听说其他人都是跟半扇猪肉一样扔上笼车运到监狱,搬运的动作熟练得就像装卸工人。 范含26岁,身高将近180,不胖不瘦,没病没灾,上学期间经常打篮球踢足球,虽然水平不算出色,至少外表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以范含的这种情况,在21世纪的中国大城市里面应该普普通通。前一阵还看到说北京高考体检男生平均身高177呢。只要营养跟得上,中国人并不是天生的东亚病夫。 不过现在是1966年,大陆刚挺过饥荒,台湾也不咋样,日本韩国朝鲜正在“抚平战争创伤”,别提东南亚了。就是美国人自己,这种“富态”样子的也不多。自己光溜溜躺在那群骨瘦如柴的偷渡者中间相当显眼,加上别人都说“没见过”,“不认识”,“不是一伙的”,这帮美国人当然不敢怠慢。 ------- 第二天斯内克又来了,还带了一个小个子黄种人。 “你用汉语问他吧”,斯内克对那个人说。 “@#$%&*……?”那个人问。 “你丫说的是汉语么?”范含用带有北京口音的汉语普通话问。 “我不会说国语。”那个人用英语对斯内克说。 “什么是国语?”斯内克问。 “标准汉语”,我替那个人回答。 然后三人用缓慢的英语互相寒暄了一阵,斯内克他们俩告辞走人。 ------- 第三天斯内克又来了,带了另外一个小个子黄种人。这一次说的就是“国语”了。 范含已经想通了。真要实话实说“洗澡时候让雷给劈着了”,穿越了时空……估计会被送到精神病院……还不如蹲监狱呢。再说,反正现在人生地不熟,就算出去也什么都干不了,也就不琢磨什么借口,说词之类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不想说的就说“不知道”吧。不过,打死也不能承认来自北京,否则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 整整一天真是“谈笑风生”啊,中午共进午餐的时候,连服务员都以为是三个老朋友好久没见。能用汉语交谈真是太好了,范含把北京人的天赋发挥的淋漓尽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病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吃完晚饭,打足饱嗝之后,斯内克他们俩告辞走人,今天还是一无所获。 ------- “怎么样?” “还是不行,那家伙极为狡猾。”斯内克回答,“什么都问不出来,无论如何旁敲侧击都不行,设计好的对话圈套都用上了,可他根本就不上当。” “也许他真的不知道。” “怎么会?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他都极为可疑。”斯内克摇头,“这几天我们仔细的分析了他的情况,越想越觉得奇怪。” “哦?” “首先,他的身体状况,可以说极为健康,甚至比我们这些人都健康。”斯内克说,“除了右小腿有骨折的痕迹之外,全身无病患。骨折估计是十岁以前发生的,治愈良好。另外,左上臂有出痘的痕迹。” “出痘?!” “是,不是土法种痘,而是专业级的天花疫苗注射,伤口极小,时间估计也在十岁以前。” “那就是四十年代……” “那会我们自己的情况都还没这么好。”斯内克说,“要不是他是个亚洲人,要不是在海滩偷渡者人堆里发现,要不是他自己都承认不是美国公民,我甚至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的亲属。” “……” “体格匀称,看来经常锻炼。”斯内克说,“不过应该不是重体力活或者军事训练,看不出拥有格斗技巧,也没有常见的劳损。” “中国人很神秘的,格斗的事情很难说,你看那个布鲁斯·李(李小龙)……” “和我一起的两个中国人都是内行,他们说看不出来应该就是没有。”斯内克反驳,“中国功夫毕竟不是魔法,肯定是需要长期大量练习的。” “嗯,继续。” “据我们分析应该是休闲之类的运动,”斯内克说,“用来消磨时间锻炼身体的那种。” “钓鱼?” “好像不是,那是锻炼耐心的。” “骑马?” “好像还不是,那是锻炼屁股的。” “高尔夫?” “好像也不是,那是锻炼钱包的。” “游泳?” “这就不知道了,偷渡的怎么能不会游泳呢?” “不是说他是被其他偷渡者拖上海滩的么?” “他连嘴里都没有海水,不是因为窒息而昏迷的。” “因为什么?” “没检查出来,”斯内克说,“医生说就像睡着了一样,睡得很沉,吵不醒的那种。” “睡着的时候被人扔下海?” “这就不知道了,偷渡船早就没影了,那片海区连块木板都没有。” “……继续,你说是什么运动?” “不会留下明显特征的运动,比如球类。” “网球?” “他肩膀并不粗壮。” “保龄球?” “他手腕并不粗壮。” “橄榄球?” “他脖子并不粗壮。” “……” “也许是篮球什么的,”斯内克见到上司要发飚,赶紧圆场,“总之我们不知道。” “嗯,这是‘首先’,其次呢?”明显压着火问。 “其次,这家伙说话很可疑,”斯内克说,“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听你说他的英语不好?” “对,他自称英语不好,总是让我们说慢点,”斯内克说,“也许是装的。” “装这个有什么用?又不是装完全不懂!” “是,是,您说得对,他的英语确实不好。” “……” “后来我找了中国人一起去,发现他不懂广东话——也许是装的,也许不是——说标准汉语确实非常流利。” “噢。” “看来他有足够的准备自称是中国人。” “为什么不是从小在中国长大?” “这个,除非是被中国父母收养,从小接受中国父母的教育——”斯内克解释,“否则随便那个中国人都能看出区别来。” “……” “他自称中国人,表现得也像个中国人,和我一起去的两个中国人也认为他是个中国人,我虽然怀疑它不是个中国人,但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青筋暴露状) “这家伙非常健谈,如果不是需要翻译,估计我们一整天都插不上嘴。”斯内克赶紧说,“谈话内容极为广泛,只要我们稍微提到一点什么,立刻就能就题发挥,长篇大论的说下去。” “就是说,你们本来是去询问的,结果反而成了听他的演讲。” “是啊……真是令人愉快的谈话啊~~~,”斯内克露出了向往的表情,“很久没有这么痛快的聊天了……” “嘿!嘿!” “啊……我们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斯内克赶紧把脸一板,用手指向办公桌上一份厚厚的材料,“对话记录在这里。” “分析结果呢?” “很重的北京口音,他自己也并不掩饰这一点。” “你在暗示他来自共产党中国?” “不敢肯定,在台湾也有许多人有北京口音,海外也有不少。共产党推广的标准汉语和国民党一样,都是北京口音为主。” “那从说话的方式来看,能不能估计一下生活的地域?” “呃……不能,很遗憾。”斯内科摇头,“遣词造句根本和现有的中文资料——口头的和文字的——关系不大,两岸的常用口气都没有出现。” “哦?这倒是奇怪。” “看起来就像是隐居生活了几十年,完全没有受到当代政治的影响。” “……” “看来这家伙肯定是个语言学的专家,水平不低,至少比我们这里的中文专家要高。”斯内克说,“而且态度非常自然,就象日常生活中的对话一样。” “……” “按理说,无论谁到了这种情况下都不会不漏破绽的谈笑自若。可他对待我们就跟对待去探病的朋友一样,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有几次我都产生错觉,真以为他是朋友,不是调查对象。” “……” “看来这家伙还是个心理学专家……”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个人很可疑。” “是啊,真的很可疑。” “确实可疑。” “太可疑了。” “……好了,还有么?” “暂时没有了,要不要我过几天再去一次?” “不用了,估计去也没有用……你查了失踪的记录了么?” “没有相吻合的,”斯内克说,“国内失踪的亚洲人只占一小部分,都已经排除了。” “就是说,不会是失去记忆的美国公民?” “对!这一点可以保证!”斯内克肯定的说,“不过,外国公民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不管了,反正是亚洲人,在外国也不会是什么担待不起的大人物。” “是啊是啊。” “明天就让他出院吧,送到监狱和那帮偷渡者关在一起,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OK!”斯内克高声回答。 “对了,把你的报告给我,关于这个人的。” 斯内克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两页纸递了过去。 第一页上写着简况: 姓名:含·范(自称,未确定) 性别:男(自称,已确定) 年龄:26(自称,未确定) 身高:5尺10寸 体重:180磅 剩下的许多栏目都是空白。 第二页上写着结论: 关于此人—— 正如我们知道的,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我们知道我们应该知道。我们也都知道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那就是说,我们知道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但也有些事情我们都不知道,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就是不知道。 “这是什么?!” 斯内克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第零章完) ------- 注: 1,关于天花疫苗,虽然1980年世界卫生组织就宣布消灭了天花,各国都停止接种。但是八几年范含本人小时候(已经到了可以满世界惹祸的年纪)还是打过针,发过几天烧。现在的孩子当然是不接种了。 2,关于斯内克的报告,结论部分完全抄袭了美国国防部长拉斯姆菲尔德的著名发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呵呵,经典!
第一弓 1966年 第壹章 怒了 (更新时间:2004-8-7 16:39:00 本章字数:7471)
(纪念广岛炸掉五十九周年) ------- 斯内克过来带范含去监狱的时候,范含二话不说直接就走出去了,穿着医院的睡衣和拖鞋——本来就什么东西都没有。 没想到这点小事斯内克都惊讶半天。 一路无话。斯内克紧闭着嘴,范含也紧闭着嘴。 ------- 到了地头,斯内克办手续,范含就站在后边东张西望。这监狱看起来还不错,高宅大院的挺气派,拎着枪遛狗的也不少。 穿过几道铁门,进入了真正的牢房——很长的房间,两侧用金属栏杆围出一个个格子,中间剩下一条过道,一边一个门。格子里面除了一个马桶之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平平的地面。每个格子塞了十几个人。 “还不错,有马桶,还是抽水的。”范含笑着和斯内克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希望你住着满意。”斯内克不阴不阳的说。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斯内克冲一个警卫点点头,一个格子的门被打开,范含走了进去。 ------- “谁会说汉语?”范含问格子里的人。 一个一个都蜷成一团坐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范含看着这一张张脸,华人?!特征太明显了! “谁会说国语?”范含用汉语问。 又等了一会,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人说话了,“你,你就是那天的那个大个子?” “哦?您认识我?”范含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您怎么个称呼?” “我叫张良。” “您以前见过我?” “那天在海里,就是我把你拖上岸的。” “哦?这么说是救命之恩了。”范含走过去坐在张良旁边,“您能说说那天的事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听张良的叙述,他们三十多人坐船到了美国近海的时候,被海岸警卫队发现。所有人都被船员逼着跳下水。能不能游上岸看就自己的了。张良算是水性好的,快游到岸边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漂着一个人,什么都没穿——正是范含。 张良发现这个人还没死,就扯着游到岸边,拖上沙滩。刚喘口气,忽然有无数探照灯大放光明,照得沙滩亮如白昼。只听得警笛大作,礁石后面忽然杀出一彪人马来,为首一人,五短身材,体态臃肿,头戴礼帽,脚踏胶鞋,身着旧西服,手持扩音器,面如砂纸,目似图钉——正是斯内克。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昏迷不醒的范含被送到医院,张良他们活着的十二个人被送到另一间监狱,昨天晚上又都被送到这里来。 “那一间监狱是不是条件比这里还差?”范含问。 “是,”张良说,“这里像是真正的监狱,那里好像是用仓库改建的。” 范含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们从哪儿来?为什么要偷渡?”范含问。 张良忽然大哭起来,格子里面所有的人都哭了起来。 “印度尼西亚……”张良小声地说。 范含耳朵里“嗡”的一声,脑袋晕晕乎乎的,感觉脸皮一阵阵的发胀。 “你,你怎么了。” “我是不是满脸通红?”范含问张良。 张良点点头。 “嘿、嘿,我本来应该猜到的,我本来肯定能猜到的,”范含冷笑着说,“绝对是苏哈托那个杂种操的!” 没人敢搭腔。 范含站起身来,抓着栏杆,开始破口大骂,声音极其洪亮。 门口的警卫根本不管,斯内克早就交待了,就算范含在里面杀人放火都不管,送他到这儿来的目的就是等着要看他干什么。 骂了大约一刻钟,范含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了,重新坐下,喘气。 “那你们为什么要到美国来?难道你们不知道是美国人出钱,苏哈托出面搞的屠杀么!”范含大声问张良。 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抬头。 范含也不说话了,坐下,背靠着墙生闷气。 ------- 对于这段历史,范含还是相当清楚的。 1998年在大学的时候,正赶上印尼又一次大肆虐杀华人,学生们那叫一个群情激昂。校方还特意派出大批干部“传达精神”,劝阻学生不要上街游行,不要在校内张贴大字报,不要发表演讲。在北京,这事居然就这么算了。 但是在网上,谁也不会这么客气,不光现实问题,过去的陈年旧帐全都翻出来了。 1777年,华人曾在印尼建立过自己的政权:兰芳大统制共和国,创始人为广东人罗芳伯。在当地华人圈内,首领称为大唐总长(或者大总制),面对当地土著居民则称王。首领的传承不是父死子继或者兄终弟及式的家族世袭制,而是类似于民主选举和禅让的形式,首任大总长罗芳伯逝世时,公推江戊伯继任,先后五传,最后刘台二。至于“国之大事,皆咨决众议而行”,也有似于议会制。这可能是华人(包括中国本土)有史以来所建立的第一个共和国。将近一个世纪后,1855年,共和国被荷兰人消灭。当然,荷兰人还消灭了其他民族在印尼的政权。这就是说,华人在印尼即使不算原住民,也算是名正言顺的定居者。 在1965年9月30日,苏加诺总统警卫部队第3营中校为首的一批军官发动了一项名为9·30运动的武装行动。10月1日,由陆军将领苏哈托和芮苏贤为首的军人集团发动了政变,将苏加诺软禁,并大杀印度尼西亚共产党。第二年(1966年)3月11日,苏加诺被迫宣布由苏哈托代行总统职。第二天,苏哈托便宣布共产党为非法,并改组内阁。在苏哈托接掌权力后,即对共产党进行大清洗,据印度尼西亚共中央在1966年5月23日发表的报告,被杀的共产党及"进步人士"共20万,被捕的则超过40万。 然后,华人中的共产党都被杀完之后,就开始屠杀所有华人,连借口都懒得说,就是一个字:杀。传说是“白骨遍野,血流漂杵”。再后来,共产党几乎被杀光了,再打着反共的旗号偷偷杀华人不太容易了。就开始彻底排华,禁止华语在任何场合出现,包括华语姓名,禁止任何有中国文化色彩的事物出现。并且,从此后,稍有一点机会,甚至台风暴雨,就煽动反华暴乱。 有几件事值得一提:被归罪于印尼共产党的“930政变”事件的主要参与者没有一个是共产党员;苏哈托本人是日本占领时期的伪军出身;2001年美国召回一些本来已经解密的历史文件,这些文件都是五六十年代处理与菲律宾、马来西亚和印尼有关的国际问题的文件。 前几天范含在医院里面曾经仔细回忆过历史上的1966年,也算为了自己的命运考虑。只不过那会儿毕竟年代“久远”,自己又不是专学当代史的,不太熟。恐怕绝大多数人对于几百几千年前的古代历史都比几十年前甚至几年前要熟,这里有现实政治的原因,更多的是习惯上谁也不认为刚发生的事情就是历史,谁也不会特地的去注意。冥思苦想之下,也就知道大陆这会儿文革已经开始,美国这会儿还是在和苏联全面较劲,没考虑其他地方的事情。今天让张良一说,这才忽然想起来。 ------- “听说印尼华人死了很多?”范含小心翼翼的问张良。 又是一阵大哭。 听着张良说话,范含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文学家总是很受人尊敬。 在范含看来,1998年的印尼暴乱要比1966年更惨,因为98年网上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罪行照片,66年除了一些遮遮掩掩的文字记录以外什么也没有。相信绝大多数国人都是这种感觉,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可实际上,98年死了几千华人,几千名华人妇女遭到强奸,就已经让人怒发冲冠了。66年被屠杀的华人(不光是共产党员)有据可查(就是明明见到尸体抵赖不得)的数字是50万,一般的保守估计也在百万以上。 用文字准确描述一件事情本来就是很不容易,再加上汉语一脉传承几千年,许多事发当时极为贴切的描述方式到如今都已经变成成语了。像“血流漂杵”之类的成语如今随随便便的就能说出口,有时甚至还拿来开玩笑。就是古代的演义评书也是不分青红皂白,所有的残酷场面都弄成统一的公式化描写。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成了审美疲劳,再也没有了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范含平时就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类似的东西看多了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每次看到书里描写惨状,“肯定是‘血流漂杵’吧”,果然每次都是。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部分文人的碌碌无为,程序一般的写作方式,快赶上京剧了——听几秒钟过门就能知道下一个出来的是什么角儿。 直到有一回,范含去农村玩,看见农民杀自家养的猪。开始还是不以为意,笑嘻嘻的过去帮忙。耳边听着哼哼的惨叫,眼前看着刀子捅入拔出,包括亲自动手端着盆接猪血,都没什么感觉。猪血一般都很有用,或者直接加料凝成块,或者做血豆腐。一个小孩把猪血端回家的时候摔了个跟头,洒了一地。范含看见血流到土路旁边的沟里,顺着沟流,冲着原来沟里扔的纸片、塑料袋、矿泉水瓶子一起流……忽然就觉得毛骨悚然,一身的冷汗。这时候才算理解了最先写出“血流漂杵”这词的那人当时的心情。 虽然张良的叙述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根本毫无文采可言。不过带着哭腔的口音,加上指手划脚的形容,还是让范含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百闻不如一见,但是百读不如一闻,根据录音整理的文字材料绝对没有录音本身有感染力,这一点范含深信不疑。 除了热血沸腾之外,范含还了解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张良他们这群人都是支持蒋介石政权的。 原来在印尼,共产党杀得差不多了之后,苏哈托准备开始拿华人动手。最开始的舆论准备就是“中国政府策划了这起军事政变”。当时的中国政府和印尼共产党确实有联系,这很正常,不过和发动政变的那群“党外人士”却没有联系。但是苏哈托本来也没把这个借口当真,就是随口一说,然后直接杀人。 结果华人内部分裂了。支持蒋介石的那帮人积极活动,宣称支持毛泽东的都是共产党。正好给了苏哈托一个理由,共产党的录取标准扩大到了“亲毛”。等到亲毛的华人杀得差不多了,苏哈托继续“扩招”,从宽录取,凡是华人都是共产党。所以亲蒋的华人也被杀了,顶多晚死几天罢了。 范含听到这里,已经懒得愤怒,彻底的没脾气了。 实际上,所有人都明白,亲毛的华人并不是一定意味着支持共产党毛泽东,尤其是海外华人。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的次数多了去了,对老百姓来说,仅仅是换个皇上磕头罢了,这一次也不例外。共产党占据了整个大陆,国民党只剩下一个台湾,谁比较像“正统”不言而喻。再加上朝鲜战争的余威,爆炸原子弹成功,以及其他一些事件,对于这些长期生活在海外,对故土只有模糊的概念,并且一直习惯于母国积弱的华侨来说,心里向着谁很明显。 学者黄仁宇曾经说,蒋先生建立了中国的上层社会,毛先生建立了中国的下层社会,他们两个搭成了现代中国的框架。事实上就是如此,内战的时候,国共两党争取的对象是不一样的,一般来说,受教育程度越高,地位越高,就越支持国民党。海外华人也一样。 中国人就是喜欢内斗,历史上已经有无数次了,像这次这样两败俱伤,被人各个击破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范含正是由于心里明白这一点,才仅仅是无奈,而不是愤怒。并不是不该愤怒,而是没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句话范含非常熟悉,只不过以前引用的时候只是随手一写,并不像今天理解得这么深。 -------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人,范含对于美国人在这桩惨案里的角色非常清楚,根本就是主谋。苏哈托夺权成功之后正想杀人以立威,美国就及时送上共产党、党外左翼分子以及其他美国政府不喜欢的人的名单。苏哈托明知道是借刀杀人,仍然肯亲自出手,完成了美国人布置的课堂练习之后,再去杀那帮早就想杀的华人,当作课后作业。 但是在当时,谁知道呢? 范含也明白这些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了,嚷嚷出去对自己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虽然范含对于这个年代的历史尤其是美国历史几乎是无知,但是自己的意识比起这个时代要领先四十年,这是个优势。时装界说流行时尚四十年一循环,估计自己和这个时代并不是格格不入。再说,1966年毕竟也是现代社会了,自己的言行举止再新潮也至于让人接受不了。 从可笑到伟大,只有一步之遥;再走一步,伟大又成了可笑。历史上领先时代一步的和一步以上的都混得很惨,领先时代半步的家伙倒是个个活得挺滋润。范含认为这四十年应该算是“半步”,也许算是信心很足的表现吧。 ------- 和张良他们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范含看着他们的惨状,“活该”、“自作自受”、“报应”之类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再说,这些话针对的是整个华人群体,拿出来骂单独的个人就很没意思了。 格子里的其他人都向四面缩了缩,让出空间。范含当仁不让,也不客气,直接躺倒在地,闭目养神。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失踪,家里人肯定会着急吧。 不知道公司怎么样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失踪,项目是不是需要紧急调整了。好在自己不是财务人员,没有携款潜逃的嫌疑……呵呵。 对了,不知道计算机怎么样了,有没有被雷劈坏。台式机上面硬盘快满了吧,又该刻盘了。 想到计算机的硬盘空间,范含脑袋里面忽然出现了“资源管理器”的形象:“System (C:)”、“Data (D:)”、“DVD-R 驱动器 (E:)”、“CD-R 驱动器 (F:)”、“控制面板”;左边是常见操作:“系统任务”、“其他位置”、“详细信息”……一切都清清楚楚。 本来范含也没注意,谁记不住自己计算机的样子呢?用多了自然就想起来了。后来发现自己想到那个文件夹,资源管理器就出现那个文件夹的形象,和真的一模一样,就连一些目录嵌套很深,平时难得一进的文件夹都是栩栩如生。 看来这些都是以前使用中塞进深层次记忆的内容,现在是沉渣泛起。 呵呵……范含来了精神,故意去找那些偏僻的角落。 C:\MinGW\include\c++\3.2.3\mingw32\bits\……? 18个对象;135KB……! 渐渐的,范含笑不出来了。 就连C:\Documents and Settings\FAN Han\Local Settings\Temp目录下面的临时文件都能看见。比如“~WRS2887.tmp”,这个摆明了是Microsoft Word生成的。而范含确实记得到家之后在机器上打开了一个Word文档,也同样记得自己绝对没有进入临时目录,仅仅看了一眼就立刻去洗澡了! 范含脑子里面的这个“资源管理器”,对范含的计算机上的资源布局似乎无所不知,方方面面都和真的计算机一样,指那儿打哪儿。 不光台式机,就是两个笔记本上的内容,只要范含想到,立刻就会出现新的“资源管理器”或是苹果机的“Finder”,显示出来。 光浏览文件名有什么用?需要的是内容啊! 开始的时候,找一些文本文件试验,试着想象其中的内容。 果然,就是一个记事本(NotePad.exe)出现,里面是内容,就是真正双击该文件一样。 如果直接注意记事本本身…… 4D 5A 90 00 03 00 00 00 04 00 00 00 FF FF 00 00……?! ……This program cannot be run in DOS mode.……?! 仔细一看,这是标准的PE文件头啊。看来确实是“记事本”本身的内容。 别的文件也一样,图像文件启动的是ACD See,各种压缩包启动WinRAR……看来自己的确记住了这些内容。 运行程序怎么样? 打开一个命令行窗口: Microsoft Windows XP [版本 5.1.2600] (C) 版权所有 1985-2001 Microsoft Corp. C:\Documents and Settings\FAN Han> 输入“perl -e "print \"Hello, World!\n\";"” 显示“Hello, World”。 哦嗬!看来能用! 不光Perl,Python、Tcl、Ch等脚本,Cygwin,GnuWin32等命令行工具包里面的东西都可以用。 运行个大点的程序…… 从开始菜单找到“Microsoft Visual Studio .Net 2003”,启动之。 果然看见了熟悉的闪屏画面。 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 (第壹章完) ------- 注: 1,关于1998年的印尼反华暴乱,确实在各大院校里面产生了很大的反应。只要是当年还在学校里的朋友们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什么了。那时候我国政府仅仅抗议了事,原因就是为了坚持四五十年前提出的“互不干涉内政”原则,反对美国炸南联盟所采用的“人权高于主权”逻辑。 正是这种僵硬的外交准则付出了人命的代价。范含以为,外交原则只有一条:利益。你管我专制独裁呢?我管你民主自由呢?你杀了我的人,就是不行!其他的说什么都是瞎掰。 这件事的后遗症之一就是水灾捐款。以前年年长江发大水,台港澳同胞、海外侨胞年年捐款。而1998年以后,水灾依旧而捐款极少,国内新闻媒体只好不报道水灾情况了。 2,关于广东人和粤语,是我国民族和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据说粤语保存了最多的古代通用汉语“雅言”的成分,是语言活化石之一。尤其是全部的入声韵脚都得以保留,范含最欣赏这一点,以前写诗填词的时候就知道好处了。本章里提到的华人共和国,就是广东人所创。 在第零章里,范含曾拿粤语开涮,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是仍然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在这里向广大的广东朋友们道歉。 实际上,以日本人之团结,关西方言仍然免不了时时被嘲笑。作为一个民族,在国内互相开玩笑算不了什么,只要面对老外的时候不要互相拆台,不要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的事就行。 当然,广东人和粤语还有许多其它优点,限于能力,这里不再一一列举,请有心的网友们上网搜索,自行补充。
第一弓 1966年 第贰章 悬了 (更新时间:2004-8-9 17:52:00 本章字数:8333)
(纪念长崎炸掉五十九周年) ------- 范含醒来的时候,又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身上穿的是条纹睡衣,只不过不是原来那件。“我现在呆在一间病房里,这里明显的出口是‘Out’……”范含自言自语。 门开了,进来一人,还是上次见到的那个护士。 “Hi!”范含说。 “Hi!”护士说。 “又是斯内克先生送我过来的?” “是啊。”护士笑着说,“这次你的情况不算很好,血糖很低。” “血……糖……?”范含想一下才明白,Blood Sugar,这个翻译还是中规中矩的,换了别的医学名词,肯定抓瞎。 “累着了吧,”护士说,“刚出院就又回来了。” “和你有缘吧,”范含打算开始调戏良家妇女,“敢问小姐芳名大姓?” “玛丽·史密斯,”护士一笑,“很少有人愿意和医护人员‘有缘’呢。” “我不就算一个么?”范含还想说点什么,看见门口站着的斯内克,就住嘴了,“……老朋友来了啊……” 护士退出去,斯内科板着脸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这位是摩西·佛赫热,联邦调查局雇员,”斯内克介绍,“那位是艾萨克·巴杜瓦,中央情报局雇员。” “FBI和CIA……”范含虽然对移民局的缩写不熟悉,对这两个部门的名字还是如雷贯耳的,“幸会幸会,请坐请坐。”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斯内克不敢做,那两个人不想坐。 “愣着干嘛?”范含笑容可掬,伸手拍拍床沿,“坐,坐!” 两个人坐在床边,斯内克坐在椅子上。 “两位到此有何归干啊~~~?”范含笑眯眯的问,光听姓名,估计是法裔犹太人。 “也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佛赫热说。 “哦?看来我涉嫌违反美国法律了?”范含清楚的记住联邦调查局的职权范围,“巴杜瓦先生呢?” “我也是过来看看你。” 一阵冷场。 范含对于自己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人嘛,只要想得开就能放得开,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子有言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反正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管它呢! “你还是想不起来自己的来历么?”斯内克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对,想不起来。”范含很痛快的回答。 “昨天你的反应很是激烈嘛,”巴杜瓦说,“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是美国人干的?”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范含对于昨天脱口而出的话有点后悔。 “不是你们还能有谁?苏联人?”事已至此只好硬撑,“别逗了!” “不管印尼那边到底怎么样,你属于非法入境。”佛赫热说。 “你当我愿意来?”范含说,“别逗了!” “不管愿意不愿意,你毕竟来了。”斯内克说。 “嗯,然后?”范含说,“然后怎样?” 是啊,然后怎样?三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是遣送回国。”佛赫热说。 “哪个国?”范含反问。 “当然是印度尼西亚。”斯内克说。 “为什么不是法国?”范含问。 “你是法国人么?”巴杜瓦说。 “我是印度尼西亚人么?”范含问。 “你以为不承认就不是了?”佛赫热说。 “我承认我是法国人。”范含说。 “胡扯,拿出证据来。”巴杜瓦说。 “你们也得拿出证据来。”范含说,“硬说我是印度尼西亚人,为什么不说我是印度尼西亚共产党员呢?” “这可没准,”佛赫热说,“谁知道你来干嘛的。” “麦卡锡死了多少年了?”范含忽然问。 谁也没说话。 “只要你说实话,考虑到印度尼西亚的局势,我们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给你们难民的身份还是有可能的。”又是斯内克开始说话,“不过申请政治避难就别想了。” 另外两个人狠狠地瞪着斯内克。 呵呵,底牌出来了。范含心里好笑,毕竟斯内克不是专业人士,沉不住气啊。 “我有什么好承认的?”范含不上套,“你们看着办吧。” 又沉默了一会,三人告辞。 “我们还会来的!”斯内克说。 “欢迎欢迎!”范含回答。 ------- 有时单独一个人确实很无聊。范含躺在床上发呆。 昨天,是昨天吧。怎么就昏过去了?不就是启动一个“Microsoft Visual Studio .Net 2003”么?以前用的时候也就是慢点,从来没死机过啊。 死机?! 是啊,我只是幻想启动程序,又不是真的启动。 慢着! 这可不好说。 范含小心翼翼的运行几个Perl脚本,都得出了正确的结果。昨天仅仅是打印“Hello, World!”,而自己明明知道运行结果就是打印出“Hello, World!”,究竟是真的执行了脚本还是自己想象出了脚本的执行结果很难说。今天的实验证实了,这些脚本确实是被执行了。 究竟是自己的潜意识通过分析脚本的内容得到结果,还是确实调用了解释器perl.exe得到运行结果,现在还难以肯定。 又做了几个试验,范含终于肯定,在自己的脑袋里面,系统确实可以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运行,反应速度和执行效率看来和真正的计算机一样。 那么为什么执行大程序的时候死机? 内存溢出? 不像。 人脑大约有“googel”个神经元,存储信息的效率更是惊人。想想一个人能记住多少相貌、风景、经历、知识,都抽出来不知道需要多少块硬盘。古往今来好像没人会觉得自己“脑袋满了”。看来担心空间不够纯属杞人忧天。 电力中断? 有可能。 消化系统的能量供应效率不算太高吧。刚才护士也说自己是“低血糖”。大概就是这个原因。郁闷啊~~~!光装上用不了白白浪费空间啊! 范含试着去删除一些文件,删不掉。眼睁睁的瞅着“~DF6C10.tmp”之类的东西呆在那里,还有Internet Explorer的那些临时文件。郁闷啊~~~!恐怕所有这些东西都被雷劈进了“ROM”里面。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还有没有别的?范含回忆起传说中那些大难不死的朋友们,一个个可都是身怀绝技啊。 想到这里,范含兴冲冲的开始了挖掘身体潜能的旅程。 隔空取物? 御剑飞行? 预知未来? 好像都不行。 脑袋里没有落难的外星生物陪自己聊天。 肚子里也没有一团热乎气凑成一个小人。 也许……这里是美国……得按照美国人的规矩来? 美国规矩? 蜘蛛侠? 自己不能飞檐走壁,身上也没有地方能吐出丝来…… 闪电侠? 自己动作并没见快,震动身体的分子穿墙而过的尝试也遭到了惨败……(具体细节请参考国产木偶动画片《穿墙术》) 绿巨人? 昨天发那么大脾气也没变身…… 超人? 人家那是祖上积德,出身根红苗正…… 蝙蝠侠? 人家那是脑子够好,块头够大,钞票够多…… 别的超级英雄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折腾了一宿,终于放弃了。看来自己除了多记住一些东西以外,什么特异功能也没有。 ------- 范含睡得正香,斯内克他们来了。 被拍醒的范含这叫一个愤怒:“干吗!让不让人睡了?!一点礼貌也没有!” “昨天晚上干吗不睡?” “你管呢?!” “故意折腾一宿,白天睡觉?不想见我们吧?” “你看见了?!” “喏!”斯内克一指天花板一角的小摄像头,要没人指还真看不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另外两人狠狠的瞪着斯内克。 “看见了哪儿还那么多废话?!”范含大怒,“滚!有事明天再说!” 仨人告辞走人。 ------- 第三天早上,佛赫热、巴杜瓦俩人来了,没见着斯内克。 “昨天睡好了吧?”佛赫热说。 “睡好了。”范含说。 “要不是上边让我们慎重行事,怎么会让你这么嚣张?”巴杜瓦说。 “能让你们慎重行事的主儿,凭什么就不能这么嚣张?”范含反问。 “我们用不着斗嘴,”佛赫热说,“你还是不打算交待情况么?” “有什么好交待的?”范含说,“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少来烦我!” “交待不交待无所谓了,”巴杜瓦说,“你已经就是印度尼西亚难民了。” “替我办好手续了?” “还没,”佛赫热说,“这得你自己去办。” “那你们来干嘛?”范含说,“美国办事效率就这么低么?都替我拿主意了,为什么不办好了再来?当我是闲人呐?!” 佛赫热当场就要翻脸,被巴杜瓦拉住了。 “现在印度尼西亚局势已经稳住了,”巴杜瓦说,“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得回去了。” “有人愿意回去吗?”范含问。 “没有,”佛赫热说,“我们就是要把你们送回去。” “哦?当年你们干吗不把爱因斯坦送回德国?” “那不一样,纳粹正在疯狂的迫害犹太人”。巴杜瓦说。 “胡扯,伟大的元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范含知道触动了犹太人这根筋,就努力的在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什么奥斯维辛,都是卑鄙无耻的英国人造的谣!你们明明绑架了爱因斯坦博士!为了破坏伟大的日耳曼民族复兴的壮丽事业,竟然干出这种罪恶勾当!德国(Deutschland)万岁!日耳曼(German)万岁!元首万岁!嗨!希特勒!” 躺在床上的范含激动的行纳粹礼,右臂直伸上天。 俩人脸色相当难看。 “事情不是这样的,”巴杜瓦说,“纳粹的罪行已经是举世皆知了,但是印度尼西亚,不过是人民自发的阻止共产主义渗透罢了。” “是啊是啊!”范含冷笑,“伟大的美国人民怎么会判断错误呢,伟大的美国政府的盟友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的搞种族灭绝呢?这一定是卑鄙无耻的苏联人造的谣!美国万岁!总统万岁!嗨!约翰逊!” 俩人不说话了。 ------- 又过了一天,俩人又来了,斯内克也来了。 “手续办好了,”佛赫热说,“不用遣送了。” “谢谢。”范含说,估计就是这么回事,所谓遣送根本就是在咋呼。 “如果医院的检查结果没什么情况,”巴杜瓦说,“再过两天,最多三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范含说,“去哪儿?” “当然是难民营。”斯内克说。 “不去,我要住公寓。”范含耍赖。 “别得寸进尺!”佛赫热大怒。 “有个帐篷就不错了,当难民还想去哪儿?”巴杜瓦说。 “你付得起房租么?”斯内克轻蔑的说。 “你怎么知道我付不起?”范含反问。 “哦?我倒要看看你从哪儿掏钱出来!”斯内克说。 “没钱我不会去挣么?”范含说。 三人大笑。 “难民能干什么?”佛赫热说,“老老实实呆着吧。” “那你们干吗从世界各地招移民?”范含说,“不想来的都连哄带骗的蒙过来。” “美国需要那些人才。”斯内克说,“我们的工作就是放那些人进来,撵你们这帮人滚蛋。” “你怎么知道难民里面没有人才?”范含问,“整个民族呢,按比例算,怎么也得有点吧” “那又怎么样?”巴杜瓦说,“根本就不给你们这个机会。” “免得增加美国失业率。”斯内克说。 “当然,难民营也不是慈善机构。”佛赫热说,“为了糊口,你们肯定还得干点什么。” “除非你的本事美国人干不了。”巴杜瓦不愿意把话说死。 “可能么?”佛赫热说。 “老老实实睡帐篷吧,”斯内克说,“有空还能写几首诗。” “当作家倒不错,”巴杜瓦说,“美国也保证不了自己人就能写出所有东西来。” “真要是发表了还有稿费呢,”斯内克说,“想住公寓也不是不可能。” 三人又大笑。 “是么?”范含笑了,“你刚才说我在医院还能呆几天来着?” “两天,最多三天。”巴杜瓦重复。 “那后天你们来拿稿子吧,”范含严肃地说,“我,要住公寓!” 三人不笑了。 互相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 “好吧,”佛赫热说,“纸和笔可以跟医院要,后天我们过来。” “至少给台打字机吧,”范含说,“这年头谁还拿手写?” “等你先写出来一篇再说吧。”巴杜瓦说,“要能发表,我送你一台。” “没事我们先走了。”斯内克说。 “等等,”范含指着佛赫热与巴杜瓦说,“你们俩等一会再走。” “干吗?” “告诉我一些犹太人的人名,”范含说,“作为感谢,我要在开头写上‘致亲爱的摩西·佛赫热和艾萨克·巴杜瓦’,——没你事!斯内克!” 俩人大眼瞪小眼。 “这个好办,”佛赫热说,“用不着问我们,跟医院要本圣经就成。” “里面的人名随便用。”巴杜瓦说。 “那也行,”范含说,“慢走,不送!” ------- “行么?”佛赫热说,“就这么让他写?” “没事,”巴杜瓦说,“本来就打算调查他,说不定问不出来的话,自己就写出来了呢。” “也是啊,”斯内克说,“一般的难民直接架走就得了。” “真要是写得不错呢?”佛赫热说。 “那也没什么,”巴杜瓦说,“就算进难民营,他想写也能写。” “也是啊,”斯内克说,“等着吧。” ------- (第贰章完) ------- 注: 1,关于人物姓名,有些是作者安排。摩西(Moses,犹太先知)是最常用的犹太人姓名;艾萨克(Isaac,以撒,《旧约》中被父亲亚伯拉罕拿来献祭)是第二常用的犹太人姓名;佛赫热(Forget)是法国姓氏,在一次网球公开赛里,范含见到过有个法国(比利时?)选手叫这个名字,英文原声解说就念做“佛赫热”;巴杜瓦(Patois)是法语,意思是方言;范含有意编出这两个人名,是为了后面情节里所发表的第一篇“原创”小说。至于斯内克(Snake)、玛丽·史密斯(Mary Smith),都是范含随便起的,懒得动这种脑筋,基本上没有特殊意义的人物都是随便起一个汤姆、杰瑞、约翰、彼得什么的。前面的“张良”虽然名字不俗,但是也没有特殊意义,华人中还是有不少人叫这个名字,相比之下,叫韩信、萧何确实罕见。 2,关于“掏钱”,有个笑话。一个裸汉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女司机盯着他直看。“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么?!”“我看你丫从哪儿掏钱出来!” 3,关于圣经,犹太人只认《旧约》。在《旧约》里,上帝仅仅是犹太人的保护神而已。后来的《新约》就是另一码事。基督徒传教基本上都引用《新约》,很少提《旧约》,除了上帝说出来的一些教条以外。犹太人要么不承认耶稣,要么就认为耶稣只是个普通的犹太人。穆罕默德创立伊斯兰教的时候,承认《旧约》和《新约》,承认摩西、耶稣等犹太人先知,并称自己是“最后一个先知”。伊斯兰教同时把《圣经》和《古兰经》当做教典,只是认为《圣经》被严重的篡改了,所以现今只认《古兰经》。 从历史上看,欧洲长期以来一直在排斥犹太人,并且是打着基督教的名义。犹太人对于这种“打着红旗反红旗”的行为也是非常不满。到底仰仗《新约》的基督教当年是不是“借壳上市”,学界认为,很难说。 从经文本身来看,《旧约》、《新约》、《古兰经》之间互相矛盾的地方非常多,一般宗教学者都是把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当作三种宗教,而不是一种宗教的三个分支。真正的小分支都是“共济会”、“再洗礼派”之类的,大分支三个:天主教、东正教、新教。一般说的“基督教”指得是“新教”。 4,关于德国,一般都是“Germany”,不过德语称为“Deutschland”。“Deutsch”就是“德意志”,“German”就是“日耳曼”。 5,关于“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一般影视作品里都写的神通广大。联邦调查局号称不对外,中央情报局号称不对内。连续剧《X File》里面描写的联邦调查局确实有点“越权”。有美国记者关于《X File》采访过联邦调查局,得到的回答是:除非外星人涉嫌违反美国法律,否则我们也无权调查。至于这两个机构真正是怎么回事,那是美国的国家机密,别说我们,大部分美国人自己也不知道。 6,关于麦卡锡,现在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麦卡锡(1908—1957,Joseph Raymond McCarthy),美国共和党参议员。生于威斯康星州。曾当过农业工人、店员。1930年进马克特大学工程学院,后转至法学院。1935年毕业后从事律师工作。1939年任巡回法庭法官。1942—1945年在海军陆战队服役,当过情报官。1946年当选为联邦参议员,后任两院住房联合委员会副主席、银行与货币委员会委员、拨款委员会委员、政府活动委员会兼常设调查小组委员会主席等职。思想极右,以反共和迫害进步人士而闻名。他在军队中搞“忠诚调查”,肆意栽赃陷害,甚至在国会议员中调查共产党嫌疑。1954年受到参议院的谴责和抨击。1957年死于马里兰州。著有《麦卡锡主义:为美国而斗争》、《美国从胜利撤退:乔治•马歇尔的故事》。 7,关于约翰逊,此时的美国总统。约翰逊(1908—1973,Lyndon Baines Johnson),美国第三十六届总统(1963~1969)。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改革家。1908年8月27日生于得克萨斯州,卒于1973年1月22日。1930年大学毕业后,曾在休斯敦一所中学教授演讲术和辩论术。1935年,约翰逊被任命为全国青年管理局得克萨斯州分局长。在职期间,向约10万名青年提供了受教育和就业机会,为自己在得克萨斯州建立了牢固的政治基础。1937年,他当选为国会众议员。珍珠港事件发生后,他是第一个自愿报名服兵役的国会议员,曾晋升至海军少校,并荣获一枚银星勋章。1948年,他当选为国会参议员。1953年当选为参议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少数党(民主党)领袖。1955—1960年,他作为多数党领袖,成为参议院的核心人物。1960年,他当选为副总统。1963年11月22日,J.F.肯尼迪总统遇刺身亡,他宣誓就任美国第三十六届总统。1964年,以压倒优势击败极端保守的共和党人B.戈德华特,当选为总统。“伟大社会”是约翰逊的对内施政纲领。约翰逊任内,国会一共通过435项立法,其中最重要的有:以禁止在公共场所实行种族隔离为主要内容的1964年民权法;保障黑人选举权利的1965年民权法;禁止在住房方面实行种族歧视的1968年民权法;为初等与中等教育提供联邦援助的中小学教育法,帮助贫困大学生的高等教育法;资助老年人和接受救济家庭及抚育儿童的低收入家庭的医疗照顾法和医疗援助法;解决城市衰退问题的住房与城市发展法,清理贫民窟的示范城市与城市更新法;还有以经济机会法为主、向贫困开战的一系列反贫困计划。此外,约翰逊还试图在消灭贫困的基础上提高美国人生活质量,在解决工业社会环境污染问题和美化环境方面作了一些工作。在对外政策上,约翰逊继续奉行称霸世界的杜鲁门主义,推行全球扩张政策。他在拉丁美洲镇压巴拿马人民的反美斗争,对多米尼加共和国进行军事干涉;在非洲进一步介入刚果内政,拒绝对实行种族主义政策的南非和罗得西亚实行经济制裁;在中东支持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为敌;特别是在东南亚扩大印度支那战争,使这场战争成为美国历史上最为漫长、最不得人心的战争,结果使自己政府陷于内外交困的境地,“伟大社会”改革势头渐趋消失。1968年3月,他被迫宣布不再竞选连任。约翰逊卸任后,退隐到得克萨斯州专心经营他的牧场,著有《约翰逊回忆录》。
第一弓 1966年 第叁章 盖了 (更新时间:2004-8-10 21:43:00 本章字数:21995)
一 如果把塔放倒在希拉平原上,从这端到那端,将要走上整整两天时间。当塔矗立着朝向天空时,从地面爬上顶端,将花去一个半月时间──如果这个攀登者没有额外负担的话。而实际情形是,很少有人可以徒手攀登。绝大多数的人身后都拖着一辆装满砖块的木质小车,于是,攀登的速度自然就大大减缓了。当砖块从装上车时起,到被运到不断升高的塔顶那一天,这个世界已经过去整整四个月时间。 ------- 刚看了个开头,玛丽就被吸引住了。 “你要写个圣经故事?”玛丽问。 “不是,”范含回答,“仅仅借用了圣经里面的一个传说。” “为了那两个犹太人?” “是啊,前天我说好要把这篇文章献给他们俩的。”范含说,“歌颂一下伟大的犹太民族。” “决心的确是很伟大啊,”玛丽说,“不过圣经里面这个工程可是失败了呢。” “你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范含说。 “那就是成功了?” “慢慢看吧。” 范含不再说话,趴在床头柜上奋笔疾书,左手边放着一摞纸,十五张,上面零零散散的写满了汉字。这些都是昨天晚上写出来的初稿。 说是“写”出来的,实在是惭愧。 自从范含能上网以来,下载的各类电子书已经将近100G了,大部分是技术资料,也有文学、历史以及其他杂书。常用的都放在Sony笔记本里面,随身带着走,其他都放在台式机的硬盘里面。较大部分都是二十六史、正续通鉴、全唐诗、全宋词、全元曲和一大堆古今中外各类小说什么的,体积极大,又很少用。但是几次硬盘空间不够的时候,都舍不得删掉。当然,这些东西早就刻成DVD藏起来了。 所以前天听说有机会当作家,范含笑得像一朵花。 东西太多的缺点就是容易挑花了眼,昨天一整天都在忙活,考虑写什么好。 ------- 二 赫拉鲁穆一生都是在艾拉买度过的,他只是在市场购买铜器时才听说过巴比伦这个名字。 那些铜器是来自大海的船带到幼发拉底河畔的。 现在,赫拉鲁穆和其他矿工却正走在去巴比伦塔的路上,身后,是驮着货物的商队。他们沿着一条满是尘土的小路从高原上下来,穿过平原上被条条沟渠和堤坝分割成许多方块的绿色田野。 和赫拉鲁穆一样,所有的人以前都没有见过那座塔。 在距巴比伦还有几里路时,那塔就浮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了:一根像亚麻线一样的细条,摇曳在闪着微光的热腾腾的空气中,从巴比伦地平线上慢慢耸立起来。又行走一些时候,他们眼前出现了巴比伦城巨大的围墙。如果把这围墙看作一个巨大的硬泥壳的话,那么,塔身就好像正破壳而出,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以致这群正在走近的人眼里除了这通天之塔外,便一无所见了。 当他们仰酸了脖子,把视线收回到地面时,便看到了修建这庞然大物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幼发拉底河在缓缓流淌,河床却几乎被掏空,只为制作数不清的砖块提供大量的泥土。更往南一点,是蜂房一般重重叠叠的砖窑,此时却无声无息没有升火。 他们走向城门,这时的塔看上去比赫拉鲁穆能想像出来的任何东西都要大。它伸进无边的天空中,最后,高得连自身也像被天空吸进去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了。如果说这塔是天空的支柱的话,那么可以说它的下部比这城里最大的宫殿还要庞大。一行人就这么仰着脑袋走路,在强烈的阳光下眯缝着眼睛。 南尼用肘碰碰走在身边的赫拉鲁穆,声音里满含敬畏:“我们也要去爬那东西,一直爬到它顶上?” “嗯……”赫拉鲁穆依然仰着头,有点答非所问,“它看上去……有点不太自然。” 中央城门前有一支商队正从那儿出发,这队矿工挤进城墙投下的狭窄的阴影中,他们的工头贝尼向站在城门塔楼上的看守人叫道:“我们是从艾拉买召集来的矿工!” 看门人一下兴奋起来,其中一个大声问道:“你们就是那些将要挖通天堂拱顶的人吗?” “是的。” ------- “天堂?”玛丽问,“一直向上就能到达天堂?” “难道你们的神甫不是这么说的吗?”范含反问,“天堂在天上,那里有个伊甸园。” “是啊……可是……”玛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疑问,“应该不是简单的往上吧” “谁说不是呢?呵呵!” 这是决定命运的一战,范含清楚自己写出来的第一篇作品必须成功。 现在的美国有华文媒体么?就算有,影响大么?就算大,斯内克这帮家伙又不懂汉语。 看来必须是英语作品。 英语啊~~~BROM里面确实有不少。 绝大多数都是技术书籍,被一些0day组织收集、整理、发布。 还有就是政治、历史、宗教、文艺美术理论等等学术著作。 文学作品不算太多,相对的。 按照语言和题材筛选一番之后,只剩下1G多点了。 ------- 三 整个城市都在庆祝。 节日是在最后一批砖运往高处的时候开始的,已经进行八天了,而且还要继续两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整个城市都在欢歌、舞蹈,笼罩在一派狂欢的气氛之中。 和制砖者在一起的是那些拖车的人,他们由于无休止地在高塔上攀爬而使腿上暴起了一条条结实的肌肉。每天早上,他们迎着东方的霞光拖着满车砖块开始攀爬,四天以后,重负移交给下一站的拖车人,第五天,他们带着空拖车回到城里。就是这样,拖车者构成的链条一环扣一环,一直把砖块传送到塔顶。正因为如此,只有下面这队拖车的人才能回到城里与人们一起庆祝。当然,之前已经有许多酒肉也一环环送了上去,以使整个城市的欢乐满布塔身,直到天堂。 赫拉鲁穆与他来自艾拉买的矿工伙伴们一起坐在土凳上,面前长长的桌子上堆满了食物。这个夜晚,这个城市的广场上还摆放着许多同样的桌子。艾拉买的矿工们与那些拖车人交谈,打听塔的种种情况。 南尼问:“有人告诉我,当一块砖从塔顶掉下来时,塔顶上砌砖的人们恸哭不已,还使劲抓扯自己的头发,因为要过四个月才能补充它。但当一个人失足摔死时,人们却毫不在意,这是真的吗?” 一个叫鲁加图穆的拖车人猛烈地摇着头:“噢,不,那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每天都有运砖的链条在不断运转,把几千块砖送上塔顶,所以,失去一块砖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砌砖人把一件东西看得比生命更重要,那就是砖刀。” “为什么是砖刀?” “对一个砌砖人而言,砖刀掉到塔下,他就不能工作,直到下面带上来一把新的砖刀。在这等待砖刀到达的几个月时间里,他就挣不到必需的食物,这才是那些人在塔顶痛哭的原因。如果一个工人摔死了,而他的砖刀还留在那里,人们会在暗地里感到庆幸,因为下一个掉下砖刀的工人就能继续工作,而不致立即陷入困境。” 赫拉鲁穆吃了一惊,并努力计算着矿工们带来了多少工具。然后,他反驳道:“为什么不多带些砖刀上去?它们的重量与那些砖头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一个工人停工才是真正的损失。” 所有拖车的人都大笑起来。 “我们没法愚弄这个人。”鲁加图穆转向赫拉鲁穆,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神情,“那么,节日一结束你们就开始攀登吗?” 赫拉鲁穆喝了口啤酒:“是的。我听说还有一队来自西部某处的矿工也将加入,但我还没见到他们。你知道他们吗?” “知道,他们来自于那个叫埃及的地方,但他们不像你们开采矿石,他们的工作是钻石头。” 南尼嘴里塞满的猪肉使他说话显得口齿不清了:“我们在艾拉买也钻石头。” “他们钻的石头是花岗石,跟你们不一样。” “花岗石?”在艾拉买没有花岗石,所以他们只钻过石灰岩和雪花石。 “到过埃及的商人说,他们的金字塔和宫殿用花岗石和石灰建成,一块块都非常巨大。据说他们还在花岗岩上雕出巨大的雕像。” “可花岗石很难……” 鲁加图穆耸耸肩:“对他们而言并不难。王室的建筑师们相信他们到达天堂拱顶时,也许会有用。” 对此,赫拉鲁穆点点头,谁又能肯定在高处那个地方不需要这样的人呢? “那么,你见到过他们吗?” “没有,他们还没到,几天后才能到,但不可能在节日结束时赶到,所以,你们艾拉买人要独自登塔了。” “你们不是要陪我们上去吗?” “对,但只是最初的四天。然后我们必须回来,只有你们这些幸运的人才能继续往前。” “幸运?你说我们幸运?” “我非常想到塔顶上去。往上爬十二天的高度,是我到过的最高的地方。”鲁加图穆有些悲伤地笑了笑,“我羡慕你们将会摸到天堂的拱顶。” 去触摸天堂的拱顶,并用镐头将其掘开,虽然还未成为现实,但仅仅这个想法也足以使赫拉鲁穆感到不安:“其实,你没有必要羡慕……” “对,”南尼总是兴冲冲的,他说,“当我们完成了工作,所有人就都能摸到天堂的拱顶了。” ------- “你的想法很大胆呢,”玛丽说,“我从没见人这么写过。” “这是演绎法,从几个基本事实推理出来。”范含说。 “圣经里面的基本事实?” “是啊,”范含回答,“有人愿意信,我也不好意思逼着他们不信。” “可是科学家总是全盘推翻圣经,”玛丽说,“他们有他们的一套逻辑。” “你信哪个?”范含问,“圣经还是科学家?” “……关于世界的构成……还是信科学家……” “呵呵,”范含笑着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吧?” “大部分人还是和我一样。” “除非被证明出明显的错误,否则还是以圣经为准。”范含说,“你们已经先入为主的接受了圣经,我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这么写的。” 中长篇的还不行,就一天时间,自己没工夫抄出来。 短篇么,只剩下几十兆了。 言情? 那是骗小姑娘的,玛丽或许喜欢看,那三个大老爷们绝对不会。 恐怖? 那是吓唬普通人的,那三个腥风血雨见多了的家伙绝对没有感觉。 推理? 短篇作品太少了,而且那三个要务在身的政府雇员绝对耐不下性子来。况且,世纪末的小说里面大量出现的高科技破案手段现在看来就像是科幻。 对呀,科幻! ------- 四 第二天早上,赫拉鲁穆专程去看塔。 一座庙宇在塔基的旁边。庙宇自身本应也是个辉煌的所在,可现在,它却那么灰溜溜地蹲在塔下,毫不起眼。 而塔就不一样了,不等你靠近去触摸它,就已经感到一种纯粹的坚固与力量。所有的传说都认为,建造这座塔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任何一座巴比伦庙塔都未曾拥有的。普通的巴比伦塔只是用太阳晒干的泥砖制成,只在表面装饰经过烧焙的砖。这座正等他们去攀爬的高塔却全部用被窑火煅烧得十分坚硬的砖堆砌而成,一块块砖被沥青胶泥粘合起来。 塔的底座有两个平台。 第一个平台是巨大的正方形,大约二百腕尺长,四十腕尺高。上面是第二个平台,就是从那里开始,塔身拔地而起。 塔身是一根正方形的巨柱,支撑住天堂的重量。塔身上缠绕着一条斜面,就像缠在鞭子手柄上的皮条。不对,不是一条斜面,而是两条,缠绕着塔身,吸引着他的目光一直往上。他看到的是永无止境的交替出现的斜面和砖,砖和斜面,直到最后就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而塔却还在向着天空上升,上升,不停地上升。赫拉鲁穆看得脑袋眩晕,离开塔的时候,步子都有些踉跄。 赫拉鲁穆想起了儿童时代听过的故事,那些大洪水泛滥之后的神话。 故事讲述大洪水之后人们怎样移居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居住到比大洪水之前更多的陆地上;人们怎样航行到世界的边缘,看到海洋下陷进茫茫雾霭之中,汇入了地狱的黑暗;人们怎样因此认识到这个世界太小了,并希望看到边界之外的东西,所有耶和华的创造物;人们怎样在焦渴的大地上抬头望天,想像上帝的房子一定建在清凉的水上。进而想起几世纪前塔开始建筑,一根支撑天宇的巨柱,一道通往天堂的楼梯,人们可以爬上去瞻仰耶和华的杰作,耶和华也可以下到地面来看看人间的创造。 对赫拉鲁穆而言,这成千上万人不停劳动的场面也像一个神话,非常激动人心,因为这种劳动的唯一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接受并理解上帝。当巴比伦人在艾拉买招募矿工时他就非常激动了,所以,他才在此时此刻站在了塔的跟前。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的感觉却在反抗,在内心里大声地说,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应该耸立得如此之高。 而且,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去攀爬这看上去没有终点的巨大造物。 ------- “越写越像真的了!”玛丽赞叹。 “本来就是真的,对于那些相信的人来说。”范含说,“信仰么,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 “我现在非常期待结尾,希望你别让我失望。”玛丽说,“看着你这样一步一步的 ‘推理’下去……最后不知道能推出什么结论。” “慢慢看吧,你肯定不会失望的。”范含说,“别忘了我已经写完了,现在仅仅是在翻译而已。” 如今正是科幻大行于世的年代。 二战之后,美国曾经有过短暂的宗教复辟的苗头。战争的残酷使得人们对于科学技术的发展心怀疑惑,尤其是见到了原子弹的恐怖威力之后。不管什么人,无论信不信教,都得假惺惺的说几句“正义”啊,“爱”呀,“和平”呐什么的。 直到有一天,苏联卫星上天,都不说话了。 现实主义的美国人发现宗教保不了自己活命。开始歌颂科学技术的发展。 到了苏联把人送上天的时候,朝野已经统一口径了。 就是科幻! 范含拿定主意要抄一篇科幻出来。这个绝没问题,平时就喜欢看,眼光还是挺高的。机子上科幻小说实在不少,挑几篇后世发表并且都获了大奖的作品,真是易如反掌。 ------- 五 开始攀登的那个早上,塔基第二层平台上满是一排排两轮人力拖车。车上装载着各种各样的口袋,里面装着大麦、小麦、小扁豆、洋葱、海枣、黄瓜、面包和鱼干,还有许多硕大的陶罐,里面盛满了水、酒、牛奶、棕榈油。车上还有青铜容器、芦苇篮子和亚麻布,甚至还有一些肥壮的牛和山羊。一些人正用布条将这些牲畜的眼睛蒙住,以免它们登塔时看到下面而受到惊吓;到达塔顶后,它们将成为祭品。 当然,还有些拖车用来装上矿工们的镐头和锤子,以及一些可以装配出一个小煅铁炉的元件。工头还叫人往拖车上装木头和芦苇。 鲁加图穆站在一辆拖车旁,把装上车的木头用绳子系紧。赫拉鲁穆走过去,问他:“这些木头是从哪儿来的?我们这一路上可没看到过树林。” “在北方有一片树林,是刚开始建塔时种下的,砍下的木头顺着幼发拉底河漂流下来。” “你们种了一整片森林?” “建塔之前,建筑家们就知道砖窑将烧掉许多树木,因此他们种了这片森林。还有一些人,负责为树林提供水,并在每棵树被砍掉的地方补种一棵。” 赫拉鲁穆吓了一跳:“这就能提供所有的木材?” 鲁加图穆埋头给车轴加油,头也不抬地说:“至少是大多数吧。” 南尼走过来,眼睛却盯着展开在平台下的巴比伦的街道:“我从来没有站得这么高,以至于能够俯瞰一座城市。” “我也没有。”赫拉鲁穆说。 鲁加图穆却只是微笑:“走吧,所有的车都准备好了。” 所有人都配成两人一组,每一组都配上一辆拖车。矿工们拉的车混编在那些老练的拖车人中间,鲁加图穆的拖车就跟在赫拉鲁穆和南尼的拖车后面。 “记住,”鲁加图穆叮嘱他们,“跟前面的车保持十腕尺的距离。转弯时由右边的那个人用力,每隔一小时交换一下位置。” 赫拉鲁穆与南尼弯下腰,把拖车的绳子吊在肩膀上,然后一起直起腰来,把拖车的前端抬离了地面。 鲁加图穆挥挥手,两人一用力,车轮就开始转动了。车轮滚上登塔的斜面时,两人深深地弯下了腰。赫拉鲁穆咕哝了一句:“这还是一辆轻车。” 硬砖铺成的斜面上,几世纪以来,车轮在上面已经磨出了一道深深的沟槽,车轮就顺着沟槽缓缓地向上滚动。两人腰弯得那么低,头都要抵到地面,几乎都没有在塔上的感觉了。 “你们采矿时唱歌吗?” “当石头不是太硬时。”南尼回答。 “那么,唱一个你们的采矿歌吧。” 这个要求传递到所有矿工耳里,不久,整支队伍都唱起歌来了。 ------- “真正的情节开始了吧,”玛丽说,“现在所有的铺垫工作都已经完成了。” “是啊,我并不信教。”范含说,“所以我要替圣经圆谎。” “为了让你的推理继续下去?” “对。”范含说,“我虽然知道推理的起点不正确,但是仍然一板一眼的继续下去。” “最后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嗯。”范含说。 “你在一点一点的把读者往歧路上引。” “怎么能说是歧路呢?”范含说,“我又没说我写得是现实世界。” “那是哪里?” “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上帝,另一群人。”范含说,“对了,你帮我在第一页上写一行字,‘致我的亲爱的朋友摩西·佛赫热与艾萨克·巴杜瓦’,就写在题目下面。” “OK,”玛丽说,“Forget?Patois?我好像猜到点什么。”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范含说,“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故事里,耶和华什么也没干。” 然后的问题就是……这些作品的英语……太地道了! 范含的英语水平自己是知道的,那三个家伙也是知道的,绝无可能写出这种东西来。 解决方案也不是没有,找个中译本,再自己翻回英语。 可是……选哪一篇呢? 太惊世骇俗的不行。 太前沿另类的不行。 还要一下子就能把人镇住的。 考虑再三,终于决定了这一篇:《巴比伦塔》。 ------- 六 人影越来越短,他们上升得越来越高。 现在,这些攀登者周围只剩下凛冽的风,和太阳投在身下的影子。这儿的气温比下面的城市要低很多,在下面,正午的骄阳能够杀死一只快速横过街道的蜥蜴。登高环顾四周,可以看到沉沉流动的幼发拉底河,以及宽广的绿色田野,反射着阳光的沟渠从其中蜿蜒而过。巴比伦城是一幅密密麻麻的街道与建筑构成的迷宫般的图案,而在整个城市之上,闪耀着石膏涂料的白色光芒。 突然传来了一个人大叫的声音。 作为这个运转着的链条上的一环,赫拉鲁穆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于是便向后面的鲁加图穆大声叫道:“下面出了什么事?” “你们的一个矿工对高度感到害怕了,第一次离开地面的人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很少有人在这么点高度就感到惊恐。” 赫拉鲁穆附和说:“我知道这种惊恐。在矿工中就有人害怕进入坑道,因为他们老是担心被埋在里面。” “真的?”鲁加图穆说,“我倒还真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你怎么样,我是说,在这种高度上你的感觉。” “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若无其事地说,同时却看了南尼一眼,他们俩才知道此时内心里的真实感觉是什么。 “其实,你从自己手掌上就能感觉到紧张,对吧?”南尼轻声问道。 赫拉鲁穆在绳子粗砺的纤维上擦擦有些汗湿的手,点了点头。 “我也感觉到了。” “也许我们也该蒙上头巾,像牛和山羊一样。”赫拉鲁穆尽量以轻松的口吻说。 “你认为我们也会对高度产生恐惧,当我们爬得更高时?” 赫拉鲁穆想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甩掉紧张的感觉:“我们只是不习惯而已,再说我们还有几个月时间来适应高度,也许等我们到达塔顶后,我们可能还会觉得这塔不够高呢。” “不,不,”南尼摇摇头,“我并不认为有谁希望这东西更高一些。” 说完,两个人相视着大笑起来。 ------- “你有恐高症么?”玛丽忽然问。 “没有,”范含说,“也许我到过的地方还不够高。” “到了巴比伦塔这么高的地方,不管是谁也会害怕的。”玛丽说,“不过一定很刺激。如果真的有这个塔,我肯定是会爬的。” “所有人都会去爬的,”范含说。 “你就不能先透露一下结尾?”玛丽说,“我确实等不及了。” “结尾就在那里,不会跑掉。”范含指着那堆写着汉字的纸,“很快就轮到它了。” “好像不能用常识来推测你的结尾。” “那是当然,”范含说,“只要你相信这个故事的前提,或者把自己想象成相信这个故事前提的人,就不会对这个结尾感到惊奇。” “要是不相信呢?”玛丽问,“比如你自己。” “别人我不知道,我自己肯定是不会惊奇的。”范含说,“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推理?”玛丽问,“你所谓的演绎法?” “在这种场合有另一个名字,”范含说,“一般人都叫‘归谬法’的。” “就是装作没有发现前提的错误,故意一本正经的推理下去,最后看笑话?” “没那么严重,”范含说,“主要作用是把原始的错误放大。通常到不了最后就结束了。” “你在批判圣经?” “怎么会呢?我说过故事发生在另一个世界。”范含说,“如果一本推理小说的最后一页出现一个新人物,被同时出现的一条新线索确定为罪犯,你怎么想?” “当然是受骗上当的感觉,”玛丽说,“这种小说根本就不入流。” “呵呵……” 中译文大约有一万多字,昨天晚上范含花了几个小时都给“默写”出来了。 今天早上开始,一段一段的翻译。好在BROM里面有“金山词霸”,这也是范含认为金山软件中唯一值得购买的产品,从III开始,都是买正版的。 为了迷惑别人,范含特意去要“华英辞典”,没有——医院里不会有这个。 玛丽特意去市图书馆借了一本,这确实让范含感激涕零。 版本极旧,繁体汉字还是按照部首笔画排序的,用起来极为麻烦。 不过范含又不是真的在用,装装样子就成。 ------- 七 晚餐吃的是大麦、洋葱和小扁豆。睡觉的地方是塔内的一条走廊。 第二天早上起来,矿工们腿酸软得要命,几乎都迈不开步子了。拖车工人们见状笑了起来,然后给了他们一些药膏涂在肌肉上,并为他们的拖车减轻了一些负担。 这时赫拉鲁穆再往塔下看时,膝盖就像浸在冷水中一样。在这个高度上,风一直在吹着,很明显,越往上走,风力会越来越大。他甚至想,有没有人被风刮到塔下去过呢?他还想,这个被刮下塔去的家伙,在到达地面之前,完全有时间完成一个祷告。赫拉鲁穆被自己的奇怪想法吓了一跳。 攀登又开始了。和第一天相比,他们可以看得更远了,进入视野的景物宽广得令人害怕:连绿洲之外的沙漠都尽收眼底,沙漠中的商队看上去就像一列缓缓移动的昆虫。 第三天,他们的腿仍然没有好转,赫拉鲁穆感觉自己就像个残疾老人。到了第四天,腿的感觉才好了一点。拖车工人们出于同情帮忙拖了两天的货物又回到了他们车上。下午,他们遇到了从上面下来的第二梯次上的拖车人。 那个晚上比较热闹,他们全在一起吃饭聊天。早上,陪伴了他们四天的第一队拖车人准备回到巴比伦,鲁加图穆向赫拉鲁穆与南尼道再见。 “照顾好你们的车,它爬上这座塔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你羡慕它?” “不,想想每次好不容易爬上了塔,又必须顺着原路回来,我就难受。” ------- “我也难受,”玛丽说,“你怎么还在写废话?” “不写不行啊,”范含说,“这些都是情节的一部分。” 这时候,斯内克他们来了。 “等着,”范含没抬头,“还有一半就翻译完了。” “我想也是,”斯内克说,“来之前我们还担心看不懂呢。” “别说风凉话,”范含说,“觉得无聊就先看前面的。” 三个人把前七段传着看了一遍。 ------- 八 现在,他们后面那辆车的拖车人变成了库塔。这一天行程结束时,库塔走过来:“你们从来没在这样高的地方眺望过太阳,来,看看吧。” 库塔走到塔边坐下,双腿悬在塔外,他看见他们犹豫不决:“你们可以趴在地上,把头伸出来向外边看,如果你们想看的话。”赫拉鲁穆不愿意在别人眼里像个担惊受怕的孩子,但他怎么也不敢学库塔的样子,于是,他与南尼便只好照库塔所说的样子做了。 “当太阳下落时,要顺着塔边往下看。” 赫拉鲁穆向下看了一眼,那几千腕尺的深渊让人胆寒,他赶忙把视线转向远处的地平线:“太阳从这儿落下有什么不同?” “当太阳从西边落到那些山脉后面时,希拉平原就是黑夜了。但在这儿,我们比那些山峰更高,因此我们仍然能看到太阳。如果我们想看到夜晚,太阳必须沉落到更远的地方。” 赫拉鲁穆明白了:“夜晚降临到地面的时间比这儿要早。” “你能看到黑夜顺着塔升上来,从地面升到天空。”他盯着远处的太阳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向下方,“你们看,现在开始了!” 赫拉鲁穆和南尼循声望去,在这座巨塔下面,巴比伦城已处在阴影中。阴影往上蔓延时,就像一顶华盖正在撑开一样。很快,阴影水一样漫过了他们,于是,他们便置身黄昏中了。 赫拉鲁穆翻过身来把脸转向天空,看到夜色快速升过塔的其余部分,天空越来越模糊,太阳正下沉到世界很远很远的边缘。 “算得上是一种奇观,对吧。”库塔问。 赫拉鲁穆什么也没说,他第一次明白,所谓的夜,就是大地把它自己的阴影投射到了天空上。 ------- “所谓的夜,就是大地把它自己的阴影投射到了天空上。”玛丽轻轻的重复。 “所谓的夜,就是大地把它自己的阴影投射到了天空上。”佛赫热轻轻的重复。 “所谓的夜,就是大地把它自己的阴影投射到了天空上。”巴杜瓦轻轻的重复。 “快点,”斯内克忍不住开始催了,“已经快中午了。” “急什么?”范含不为所动,“慢功出细活。” ------- 九 又经过了两天的爬行,赫拉鲁穆已经敢于站在塔边上往下看了──虽然抓着边上的柱子,探出身子时还特别小心翼翼。他问库塔:“怎么塔看上去越往上越宽,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有那些亚麻绳吊着的丝柏木造成的阳台。” “阳台?塔上造阳台有什么用处?” “铺上土壤后,就可以种植蔬菜,在这么高的地方,水很紧缺,因此最普遍种植的是洋葱。再往上,那里雨水多一些,你们还可以看到种植的豆子。” 对此,南尼感到有些难于理解:“雨水?上面的雨水为什么就不能落到下面来?” 库塔对南尼提出这样的问题也感到难于理解:“它们在下落时被蒸发掉了。” 南尼耸耸肩头。 次日行程结束时,他们就到达了有阳台的高度。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地栽着洋葱。这里,每一层都有几个算不上宽敞的房间,供拖车工人的家里人居住。女人们或是坐在屋里缝补衣服,或是在地里挖洋葱。孩子们则上上下下地彼此追逐,在拖车中间穿梭。 拖车工人们回到自己的家中,并邀请矿工们和他们共进晚餐,于是,赫拉鲁穆便和南尼一起去了库塔家里。这是一顿丰盛可口的晚餐,有鱼干、面包、海枣酒和水果。 吃完饭出去闲逛时,赫拉鲁穆注意到在塔的这一层面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城镇。上行与下行的坡道就是穿城而过的大街。镇子上有一座神殿,用以举行各种仪式与庆典,有行政官员调解各种争端,有商店。当然,这个城镇并非一个永远的存在,它仅仅只是一个长达几个世纪的旅程的一个组成部分。 赫拉鲁穆问库塔:“你们有谁去过巴比伦城吗?” 库塔的妻子阿利图穆回答:“没有,我们为什么要下去,为了让我爬很长的路再回到这里吗?这儿有我们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你们一点也不想到地面上去走走,我是说真正的地面。” 库塔耸耸肩:“我们住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我们所干的一切就是使这条路延伸得更高更远,当我们选择离开时,只会向上,而不是向下。” ------- “我们住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我们所干的一切就是使这条路延伸得更高更远,当我们选择离开时,只会向上,而不是向下。”玛丽轻轻的重复。 佛赫热和巴杜瓦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要用《圣经》里面的人名么?”斯内克问。 “写《圣经》那人文笔比我好。”范含回答。 ------- 十 矿工们又继续往上。 有一天,当有人探出身子往下看去时,发现塔身收缩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远在其到达坚实的地面之前。再向上看,却依然看不到塔顶。也就是说,他们不再是大地的一部分,而处在一种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境地了。赫拉鲁穆感到了一种被隔离于世界之外的惶恐,好像大地因为其不忠的行为摈弃了他,而天堂还随时可能拒绝他。 这里的居民却并不感到任何不安,他们总是热情地接待矿工们,并祝愿他们在拱顶处的工作顺利完成。这些居民住在潮湿的雾气里,从上面还是下面都能看到暴雨。他们在空中收获谷物。 几个星期过去了,每天的旅程中,都会感到太阳和月亮越来越近。月亮把它的银色光辉洒在塔身南面,闪烁不定,仿佛上帝在注视着他们。很快他们就处在与月亮平行的高度上了,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月亮坑坑洼洼的脸,惊讶于它庄严而自在的运行。 然后,他们就接近了太阳。时间正是夏季,当太阳从巴比伦升起时,这几乎就悬挂在他们头顶上。在塔的这个高度上,已经没有了常住的居民,也没有供种植作物的阳台,这里太阳的热量足以把大麦直接烤熟。粘合塔砖的材料不再是沥青,因为会被阳光烤化流淌。为了遮挡过度的热量,坡道外缘的柱子全被加宽到失去了柱子应有的形状,差不多都连接起来形成了一道连续不断的墙。从那些剩下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些呼啸的风和金色明亮的光线。 为了适应温度的变化,每天出发的时间越来越早,以使在攀登的路上有更多的清凉。当他们来到与太阳水平的高度上时,已经完全是在夜间行进了。白天,他们躺着睡觉,在火热的微风中大汗淋漓。矿工们甚至担心,如果他们真的睡着了,在醒来之前就会被酷热烤死。但拖车工人们无数次地在这个高度上往返,却从未有人因此丢了性命,这多少让矿工们睡觉前感到安心一点了。 终于,他们越过了这个酷热的高度。现在,白天的光线开始极不自然地向上照耀,阳台上的植物倾斜着向下生长,弯下身子以便获得光合作用所需的阳光。之后,他们就接近了星星。一个个火团似的小圆体在四周铺展开来。在这里,星星并不像从地面上看去那么密集,也不是全部分布在同一个水平高度上,并一直向上延伸。很难辨别它们到底有多远,因为没有恰当的参照物。但偶尔会有一颗星星一下子冲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向这些人证明它那令人吃惊的速度。 白天,天空是一种比从地面上看上去更苍白的蓝色,显示出他们正在接近天堂拱顶的迹象。只要仔细观察,白天的天空里也可以看到几颗星星。地面上看不到它们,是由于太阳那炫目的光。 赫拉鲁穆正在望星星,南尼突然急匆匆跑来:“一颗星星撞到了塔上!” “什么?”赫拉鲁穆惊恐地四处张望,好像是担心自己被星星撞上一样。 “不,不是现在,而是很久以前,是一个多世纪以前。是一个当地居民讲的故事,当时他的祖父在现场。” 他们回到人群中,看到几个矿工正围在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四周。“……星星把自己射进了塔砖中,就在上面半里路远的地方。现在仍然可以看到它留下的痕迹……” “星星最后怎么样了?” “它燃烧着,不停地咝咝作响,明亮得让人根本无法正眼看它。人们想把它撬出来,再继续自己的旅程,可是,它发出的热量根本不让人靠近。几个星期后,它自己才冷却成一堆黑色的疙疙瘩瘩的天堂金属。有一个人双臂环抱在一起那么大。” “这么大啊!”南尼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以前当星星落到地面上时,也能找到小块的天堂金属,比最好的青铜还坚硬,人们通常用它打造护身符。” “那么大一块天堂金属,这里没有人试图把它制成某种工具吗?”赫拉鲁穆的脑子总是能比别人想更多的问题。 “噢,没有,人们连碰都不敢碰它。每个人都在等待上帝的惩罚,担心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打扰了他。人们在塔下等了几个月,上帝依然像过去一样平心静气,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这才回来,把星星从塔砖里撬出来,现在,它就在下面那座城市的神殿中。” 沉默。 每一个都好像在体味着什么。过了很久,一个矿工才开口:“我们从没在有关塔的故事里听到这一个。” “因为它是一个禁忌,一件不能提起的事情。” 再度沉默。 ------- 病房里也是一阵沉默,只有范含写字的声音。 ------- 十一 这一路上去,天空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柔和,直到有一天早晨,赫拉鲁穆醒来后突然惊叫起来。以前看上去越来越苍白的天空,现在看上去像是一层白色的天花板,在他们头顶高处铺展开来。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天堂的拱顶,看到它就像一个固体的壳,封住了整个天空。所有的矿工都不敢大声说话,盯着天空目不转睛地看,露出白痴一样的傻样,因此受到塔上居民的嘲笑。 就这样,天堂拱顶突然一下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不是向虚空无休止地攀爬,而是爬上一个在每个方向都延伸得无边无际的地方。面对此情此景,赫拉鲁穆感到眩晕。当他注视拱顶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虚空中翻转,而且,头上的拱顶也带有一种令人压抑的重量,它像整个世界一样重,却又没有任何支撑。因此赫拉鲁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拱顶随时会从头上倒塌下来。 有时,他又觉得拱顶像一面垂直的悬崖,而后面朦胧的地面是另一面悬崖。塔则是一根缆绳,紧紧地绷直在两者之间。 他们攀登得更慢了,这使工头贝尼很是不满。人们看到了拱顶,但它带来的并不是更快接近的渴望,而是队伍中蔓延开的不安情绪。也许人们并不渴求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也许天性在约束他们不要太接近天堂,而要人们安心在留在地面上。 他们终于登上了塔顶,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了。 这儿,在塔顶的四方平台上,矿工们凝视着下界像毯子一样铺开的陆地与海洋,在飘渺的雾气掩映下,大地与海洋在任何一个方向上,都一直延伸到视力难以企及的地方。而在他们头顶,悬浮着的是这个世界的屋顶,无声地告诉他们:我就是世界的最高处,这儿就是所有创造的根源。 僧侣带领他们祈祷,向上帝祈祷。感谢他们已被允许看到所有的一切,并请求上帝原谅他们还想看到更多的地方。 ------- “喏!”范含把刚写完的一张纸递给了玛丽,打破了安静的局面,“第十一段。” 四个人看完了还是没有说话,静静的想象天穹的样子。 ------- 十二 塔顶还在上升。 强烈的焦油气味从加热的大锅里升起来,锅里,大团的沥青正在融化。这是四个月来,矿工们闻到的最具现实感的气味。他们翕动着鼻翼,捕捉每一丝微弱的气味,趁其被风刮走之前。沥青把一块块砖紧嵌在适当的地方,塔就这样一点点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砌砖工们仍在一丝不苟地工作,以绝对的精确安放那些又重又大的砖。他们的工作将近尾声,而新上来还感到头晕目眩的矿工们又将开始他们的工作。 埃及人也赶到了。 这些埃及人皮肤黝黑,体型瘦小,下巴上挂着稀疏的胡须,他们的拖车上装着火成岩锤子、青铜工具和木头楔子。他们的工头叫森穆特,他和艾拉买人的工头贝尼一起商量怎样打通拱顶。埃及人打造了一个煅炉,以便用来重新煅造那些用钝了的青铜工具。 拱顶的高度就在一个人伸直了手臂就能碰到的指尖之上,感觉平滑冰凉,它看上去是由很好的颗粒状花岗石磨制而成。 许多年前,上帝引发了地球上的那场大洪水。地狱的水从下面漫溢翻涌,天堂的水则通过拱顶上打开的水闸一泻而下。现在他们接近了拱顶,却没有看到上帝的水闸。他们四处搜寻,也没有在那坚硬的花岗石平面上看到哪怕一丝丝的缝隙。 看来,塔顶与天堂的会合处是在两道闸门之间,对他们来说,这确实是一种幸运。如果头顶有一道闸门,他们就不得不冒着打穿一座天堂水库的风险,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下面的平原上就会下起不合时令的大雨,雨水会引发幼发拉底河的洪灾。当然,当水库排空之后,暴雨就会停止。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即上帝想惩罚冒犯他的人类,便让雨继续倾盆而下,直到这塔坍倒在巴比伦城融化而成的泥浆之中。 即使看不到闸门,却仍然有一个风险存在。也许上帝创造的闸门是凡人眼睛所难以看见的,也许他们头顶就是一座天堂水库,只是因为这个水库太巨大了,以至于最近的闸门也有几里路远。 关于他们的工作该从那里开始,争论不少。 “上帝肯定不会把塔冲垮。”一个叫卡杜萨的砌砖工说,“如果上帝觉得塔是对他的亵渎,那他早就下手了。然而这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工作,从未看到过上帝哪怕最轻微的不满迹象。即使我们头上有一个水库,上帝也会在我们打穿之前排干它的。” “如果上帝喜爱这种冒险,那么,就应该有一架专门制造的楼梯在这里等着我们了。”这是一个艾拉买矿工的回答,“上帝既不会帮助我们也不会阻止我们。如果我们打穿了一个水库,我们就将遭受灭顶之灾。” 赫拉鲁穆也冲口说出心中的怀疑:“上帝也许不必直接惩罚我们,如果是我们自己打穿了天堂水库,他会认为是我们自作自受。” “艾拉买人,”那个卡杜萨叫道,“我们的工作是为了我们对上帝的爱,我们整个一生都在为此工作。我们的父辈,以至再过去的许多代人也是如此。像我们这样正直的人不应该受到惩罚。” “怀着纯洁的目的工作,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在明智地工作。选择远离土地的生活,真的就是一种正确的道路?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去打穿天堂,我们怎能保证不为自己的过错受惩罚?” “赫拉鲁穆建议要小心,我同意,”工头贝尼也说,“我们必须确保不给下面的世界带来第二次大洪水,甚至不能给下面带来过量的大雨。我跟埃及人森穆特一起商量过,他给我看了他们用来密封法老坟墓的方法,相信这种方法会给我们的工作提供可靠的保障。” ------- “他们做的到底对不对?”玛丽问,“上帝在想什么?” “上帝的意志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佛赫热回答。 “怎么埃及人出现了?”斯内克问,“埃及人和犹太人不是死敌么?” “现在还不是,”巴杜瓦回答,“现在上帝还没有变乱人类的语言。” “埃及人难道不是亚当和夏娃的后裔?”玛丽问,“他们应该也是犹太人啊。” “所有的人类都是亚当和夏娃的后裔,亚当和夏娃是上帝创造的。”佛赫热有气无力的回答。 “语言不通之后就反目成仇了?”斯内克问。 “应该是吧。”巴杜瓦回答。 ------- 十三 僧侣们举行了一个典礼,把牛和羊作了献祭,又讲了许多神圣的话,烧了许多香。然后,矿工们开始工作了。 矿工们清楚,只用锤和镐对付这花岗岩天顶是无济于事的。 他们用带上来的木头,燃起一大堆火,让它整整烧了一天。在火焰灼烤下,石头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慢慢爆裂。这样,他们就可以把石头一大块一大块地从天顶上撬下来了。用这种方法,每天他们都能深入一个腕尺。 坑道不是垂直上升,而是以一个角度倾斜上升,以使他们能从塔上建一道楼梯斜靠在上面。火烧的方式使坑道非常平整光滑,因此他们还在脚下造出一个木制平台,保证自己不滑回塔顶上去。当坑道取得一定进展后,他们就在里面开辟出房间。 埃及人也开始工作了,他们要造一道活动的花岗石门。首先,他们需要从坑道壁中切出一块足够大的花岗岩,它有一个人那么长却比一个人还宽许多。几周以后,它才从岩壁上显出完备的形状。最后,用一块块木头楔子把石料剥离下来,造成了一道可以关住坑道的滑门。这样一来,如果上面真是天堂水库,而且被矿工们挖穿的话,这道滑门加上一些灰浆就可以重新把天堂拱顶封闭起来。 坑道一点点向上延伸,埃及人又建造了一些新的滑动门。这样,如果天堂水库溃决的话,也只能淹没坑道的某一段。 转眼之间,开掘天堂拱顶的工作已经持续几年了。拖车队运上塔顶的不再是砖,而是挖掘坑道需要的大量木头和水。 人们居住在拱顶入口处的坑道中,那儿还有许多小通道,还有悬挂的阳台,种植着向下弯曲的蔬菜。矿工们也成了天堂边界处的定居者,有些人还结了婚,在最接近天堂的地方生儿育女,很少有人再回到地面上去了。 ------- “怎么开始凿天堂了?”斯内克问,“上帝不是会变乱他们的语言么?” “然后我就要描写一连串的误会、内讧和骚乱?”范含反问,“最后功亏一篑?” “上帝为什么要变乱他们的语言?”玛丽问。 “圣经里面写得很清楚,”范含回答,“害怕人类团结起来的力量。” “胡说!”佛赫热高声说,“全知全能的上帝怎么会害怕自己的创造物?!” “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范含背诵圣经,“上帝也会骗人呢。” “胡说!”佛赫热声音更高,“违背了上帝的意志,只有死!” “耶和华神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范含继续背诵,“上帝也会担心呢。” “胡说!”佛赫热声音低了一些,但是没有反驳。 “上帝的意志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巴杜瓦说,“无论他做什么,我们都必服从。” “包括用屠杀全埃及的长子来威胁法老?”范含问,“你们就心甘情愿的当恐怖主义者的帮凶?” “什么叫恐怖主义者?!”佛赫热大怒。 “那应该叫什么?”范含问,“在美国?” “你不能用地上的法律解释圣经。”巴杜瓦说。 “那就也请你们不要用圣经解释我的作品。”范含说。 ------- 十四 赫拉鲁穆脸上蒙着一块湿布,沿着木梯往下爬,他刚给坑道尽头的火堆添了些木柴。火还能再烧几小时,他下到更低些的坑道里来等待,这儿的风中没有那么浓重的烟雾。 这时,突然传来一座房子撑不住自己重量的那种可怕的嘎嘎声。上面的石头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分开,随之而来是一阵不断增大的咆哮声,一股激流顺着坑道奔涌而来。 赫拉鲁穆惊恐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水流,令人震惊的冰冷的水流,猛烈地扑到他腿上,一下就把他撞倒了。他紧紧地抓住激流下的石头梯级。 预想中那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挖穿了天堂水库。 他们必须尽快赶到最近的一道石头滑门那里,但他却不断被猛烈的水流冲倒,有时甚至摔出十几级台阶那么远。但恐惧使他感觉不到疼痛,他想,整个拱顶马上就要塌下来了,整个天空就将在他脚下裂开,而他会随这天堂之水一起落到地上。这可就是上帝制造的第二次大洪水? 终于,他跑到了滑动门那里。 他从水里爬起来,还有另外两个矿工,达姆奇亚和阿弗尼。这时,滑动门已经关闭,封闭了出口。 “不!”他叫起来。 “他们关上了它!”达姆奇亚尖叫道,“他们没有等我们!” “还有人来吗?”阿弗尼则说,“我们可以撬开滑动门。” “没有人来。”赫拉鲁穆回答。 阿弗尼用手里的锤子使劲砸那门,可在急流的喧哗声中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赫拉鲁穆向房间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一个埃及人脸面朝下浮在水里。 “他是从上面滚下来摔死的。”达姆奇亚的嗓音尖厉刺耳。 “我们什么也不能干吗?” 阿弗尼眼望着上面:“上帝,放过我们吧。” 他们三个站在不断上升的水里,绝望地祷告着,但赫拉鲁穆知道这完全是徒劳的。上帝并没有要求人们来建塔或打穿拱顶,这些决定是人类自己作出的,现在就该他们死在水中了。只凭自己的正直并不能把他们从这个结局里拯救出来。 水已经淹到了他们的胸部。 “快往上爬!”赫拉鲁穆大声招呼两个同伴。 他们迎着急流吃力地向上爬,水就在他们脚下不断上涨。为坑道照明的火把已经熄灭了,他们只能在黑暗里摸索,嘴里咕哝着连自己都听不清的祈祷。 最后在坑道尽头,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水的上涨,看看水会不会把他托起到一个什么地方。水很快就涨上来了,并真把他们托起来了。赫拉鲁穆看到那条喷涌出水流的裂缝就在旁边,呼吸着狭小空间里最后一点空气,叫道:“当这点地方被水灌满后,我们就能向天堂游去。” 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当水升到天花板时,他吞下最后一口空气,并向上游进裂缝中。就算他会死,他也要死得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更接近天堂。 四周全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压力强大的水流,吸附、推动着他。他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快要撑不住了,最后一点空气正从嘴边逃走。他要被淹死了,周围的黑暗正渗进他的肺里。 突然,他感觉到了水面上的空气,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终于到天堂了,”玛丽说,“他会见到上帝么?” “嘿嘿嘿,呵呵呵……”范含一边写,一边发出儿童广播剧里面邪恶女巫半夜熬药时候发出的笑声,“写完了,终于写完了!” ------- 十五 赫拉鲁穆醒来,脸贴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身边的水流。他翻动身躯,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呼吸到了空气。 时间慢慢流逝,最后,他终于站了起来,水从他脚踝下面快速流过。他向前走去,水在变深。他转向另一个方向,于是,他感觉到了干燥的岩石。 四周一片漆黑,像没有火把的矿井。他用手在黑暗中摸索,这样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如果这是一个山洞,那它肯定是十分巨大的。他感觉到地面在向上倾斜,也许这是一条通道,这条通道能把他引到天堂。 他继续往前爬行,不去想过去了多长时间,也不去想他将永远不能从原路返回地面。尽管他才被水淹过,吞下了那么多的水,这时,他仍感到口渴,并感到饥饿。 终于,一道光线出现在他眼前。 他跪下来,双手紧紧地捂住脸,这是来自上帝的光芒吗?几分钟后,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延伸开广阔的沙漠。他刚从一片丘陵地带的一个山洞里爬出来。难道天堂也跟地上一样?上帝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也许,这只是上帝创造的另一个领地,是另外一个地球?或许上帝住在更上面的某个地方? 一轮太阳挂在他背后的山顶附近,它是在上升还是下落呢? 沙漠中有一条线在移动,那是一支商队吗? 他向着商队跑去,干渴的喉咙里发出尖叫。当他马上就要跑不动的时候,商队发现了他,整个商队都停了下来。 赫拉鲁穆首先看见的确实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鬼魂,手里还举着一只水袋。赫拉鲁穆一把抢过来,拼命地往喉咙里灌去。 “你被土匪袭击了吗?我们正往埃瑞琪去。” 赫拉鲁穆盯着他叫道:“你在骗我!” 那个人后退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好像他已被太阳晒疯了。 “可是,埃瑞琪是在幼发拉底平原上!” “是的,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又一个商队的人走了过来,并准备好手里的武器。 “我来自──我是──”赫拉鲁穆停了一下,“你们知道巴比伦吗?” “噢,那就是你的目的地吗?它就在埃瑞琪北部,从埃瑞琪到巴比伦算不上是一段困难的旅程。” “塔,你们听说过巴比伦塔吗?” “当然听说过,那是通往天堂的柱子。听说在塔顶的工人们正在挖一条穿过天堂拱顶的坑道。” 赫拉鲁穆一下倒在了干燥的沙砾中。 “你病了吗?”商队的人问他。 赫拉鲁穆没有搭理他们。天哪,他又回到了地球,他明明爬进了天堂水库,却又回到了地球之上。是上帝有意阻止他的吗?可他并没有看到上帝,哪怕是一点点上帝存在的迹象。 也许,这是一种特别的方式,天堂的拱顶就在地球的下面,好像它们就紧紧挨在一起。但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赫拉鲁穆躺在那里,想得脑袋都快炸开了,还是一点也不明白。 然后,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一个圆滚筒,他想,人们用一个雕刻有符号的滚筒滚过一块柔软的泥板,滚筒就在泥板上形成了一幅图画印。符号可能出现在泥板相反的两端,但它们在滚筒上却是肩并肩的排列。人们把天堂和地狱看成一张泥板相反的两头,中间就是天空和星星。然后,世界以某种奇异的方式卷起来了,天堂与地球就成了滚筒上两个并列的符号。 如此一来,就知道上帝为什么没有毁掉那塔了,为什么没有因为人们努力越出为他们设定的界限而惩罚他们,因为再长的旅程也仅仅只能让他们回到原来出发的地方。他们几个世纪的辛勤劳作不会揭示出比他们所知道的更多的创造,他们最后所看到的只是上帝无比杰出的艺术才能。 通过这种才能,上帝的存在才被指明,而又被隐藏起来。 而人们就知道了他们应该呆在应该呆的地方。 赫拉鲁穆从沙砾里支起身子,双腿由于心里的敬畏之感而摇摇晃晃。他要走回巴比伦去。也许他会遇到拉车的鲁加图穆,他会给人们捎话上去,告诉他们他所知道的世界的模样。 ------- “如何?”范含问,“能发表么?” “能,”巴杜瓦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打字机?” “随你便,”范含说,“顺便帮我订一间公寓,我对这里不熟。” ------- (第叁章完) ------- 注: 1,《巴比伦塔》(Tower of Babylon)[美]特德·蒋(Ted Chiang)著(1990)严道丽译。 2,关于巴别塔的故事,见《圣经·创世纪·11》。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 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Shinar)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 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作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Tar,焦油?沥青?)当灰泥。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 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 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 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 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Babel,就是变乱的意思)。 3,关于巴别(Babel)和巴比伦(Babylon),应该是一回事。 闪含语系的特点就是辅音决定一切。拼音文字创立最初的字母是腓尼基字母,腓尼基人认为辅音才是语言最基本的单位,所有的字母都是表示辅音的。后来腓尼基字母传到希腊之后,希腊语的辅音比腓尼基语要少,多出来的字母就用来表示元音。从希腊字母开始,到后来的拉丁字母和基里尔字母,才算是真正的拼音文字。现代阿拉伯和希伯来文仍然没有元音字母,字典里面用辅音字母上面的附加符号表示,平时也不写出来。借用英文说话,巴别(Babel)和巴比伦(Babylon)都应该写作“lbb”(从右往左写)。这种类型语言都有一套规则,怎样的辅音组合应该配套用哪些元音。不过这些规则在不同的语言里,或者同一种语言的不同历史时期里肯定不一样。所以说,恐怕应该是一回事。 还有一种说法:巴别(Babel)是直接从希伯来文翻译而来,巴比伦(Babylon)是从希腊文转译而来。不是翻译成英文啊!那会儿哪儿有英文?具体翻译成什么不清楚,不过肯定是使用拉丁字母的文字。极有可能就是拉丁文,毕竟基督教正是在罗马帝国时期兴起的。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元音字母对于拼音文字的好处,一旦定下来就改不了了。否则的话,现在看到“lbb”会不会翻成“拜拜了”?或者在线聊天时用的“886”? 4,关于原文转载整篇小说,确实不是故意的。如果用我自己的话叙述一遍,绝对没有原著精彩;如果仅仅是讲述段落大意,就达不到这种效果。本章除了原著的一万多字之外,作者自己写的也相当于一整章了,绝对不是在偷懒。不过,最后几部分是在晚饭后写的,有许多话在构思的时候明明已经想好了,中间隔了一顿晚饭,就忘了……[-_-]……只好草草收尾。过几天一定会想起来的,那时再修改这一章。目标就是原创字数一定要超过引用的字数! 5,关于“BROM”,是“Brain”和“ROM”的合体。作者捏造了这个词用来表示主角的这种情况。另外,柏拉图认为,人出生之前都是生活在一个理想国度里面,大脑中全都是完美的原则。出生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所谓生活,不过是慢慢的回忆起这些知识罢了。这也是一种“BROM”?
第一弓 1966年 第肆章 成了 (更新时间:2004-8-12 14:33:00 本章字数:7717)
公寓很普通,一室一厅,基本的家具都有。比起美国家庭的住宅是差了点 写字台上放着一台崭新的打字机,灰黑色,牌子没听说过。旁边地下是一箱打印纸,箱子上面放着两盒色带。 终于过得像个人样了,范含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自己不是值得有关部门重视,恐怕也不会如此轻松的就进入美国社会。 社会? 这么说太勉强了,除了“三公一母”以外,自己谁也不认识。巴杜瓦这家伙还算可以,待人接物都有一套,玩情报的嘛。佛赫热态度不怎么样,恐怕是经常和罪犯打交道练出来的,他们处理的罪犯应该都是最难缠的那种,一般的有警察管。斯内克不说了,这家伙平时工作就是欺负难民吧,趾高气昂惯了。玛丽,好姑娘,有空得赶紧谢谢她。对了,还有张良,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巴比伦塔》的稿费也就够活一个月的,看来自己必须“勤奋写作”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范含狂写狂翻译,弄出来十个短篇科幻。故事够好,就是英语够臭,让杂志社的编辑改Bug改得不亦乐乎。不管怎么样,手里算是有点闲钱了。 有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玛丽约出来吃饭。 美国人怎么表示感谢范含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无能为力,自己还没混成美国通呢。按照中国规矩,首先就是请一顿饭。范含对西餐很不感冒,所以,拉着玛丽去了唐人街。 这会儿唐人街里面说国语的还是极少数,不过饭馆招牌都是汉字,菜单都是中英文对照。 ------- “果然去唐人街了,”巴杜瓦说,“接头?” “我说过他是个语言大师吧,”斯内克说,“赚稿费居然这么轻松。” “编辑说他的作品在美国也算顶尖的,就是英语水平太差。”佛赫热说,“编辑部里有个华人干脆直接要来中文原稿打算替他翻译。” “什么机构能培养出这种特务?”巴杜瓦很不理解,“该有的本事没有,素质倒是挺高。” “真要是知道了就不会这么费劲了,”佛赫热说,“问题就是不知道。” “对了,你还跟着我们干嘛?”巴杜瓦看着斯内克,“现在应该没有移民局的事了。” “头儿对我的报告很不满意,”斯内克摇摇头,“打回来重做。” “这又不是你的责任,”佛赫热说,“我们拿他也没辙。” “我惹头儿生气了,”斯内克说,“现在已经立了专案让我负责。” “调查这个人?”巴杜瓦说,“你们人手很充裕?” “我本来就是出来办事的人员,不是坐办公室的。”斯内克说,“现在明摆着搞不定这档事别想干别的。” “那就是被拴住了,”佛赫热说,“加薪晋升都没戏了吧?” “专案组不撤销就没戏。”斯内克说。 两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斯内克。 “跟这家伙斗,看来你还不是个儿。”佛赫热说。 “拿干薪等着退休吧。”巴杜瓦说,“谁让你倒霉呢。” ------- “好吃么?”范含问玛丽。 “好吃。”玛丽回答。 范含吃了一口,勉强咽了下去,伸手招过来一个服务员。 “把你们掌柜的叫来。”范含对服务员说。 “你们这是中餐么?”范含对经理说。 “是啊?” “我怎么就没尝出来呢?” “呃……您知道……我们一般都卖给美国人吃的。” “我是华人。” “知道了。” ------- “这是什么暗号?”巴杜瓦问,“确认身份?” “别问我,我不是干这行的。”佛赫热说,“这种场合我就是一跟班。” “不扯上你怎么录音?”巴杜瓦说,“让国会知道了又是一场麻烦。” ------- 新端上来的菜,范含觉得好吃,玛丽却不这么认为。 众口难调啊,范含长叹,看来只好委屈委屈自己了。 酒足饭饱之后,范含陪着玛丽逛唐人街,买了一大堆小摆设,当然,范含掏钱。 “要不是你陪着来,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好东西。”玛丽说,“以前也来过,但总是感觉没买到点子上。” “呵呵,我就这点好处么?”范含笑着说。 从小在北京长大,范含对于中国民间的这些小玩意儿非常熟悉。在玛丽看来,范含今天根本就是来采购的,花钱大手大脚,把感兴趣的都买了。自己算是挡了同胞们财路了吧,范含想,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每次砍价都是刀刀见血,罪过罪过,很可能已经被当成是汉奸呢。 下午,出了唐人街之后,找了间咖啡馆坐下来聊天。 “Java?”范含看着牌子上的名称。 “是啊,很好喝的。”玛丽有点奇怪,她知道好喝就点了这个。 “不是好喝不好喝的问题,”范含解释,“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爪哇啊,美国人第一反应是一种咖啡的名字,应该就是出产在爪哇岛的。范含的第一反应就是印度尼西亚,一半人口是爪哇族,官方语言是爪哇语,首都雅加达就在爪哇岛上。 “对不起,”玛丽也明白过来了,“换一种吧。” “这和你没有关系,”范含说,“我来一杯红茶吧。” “Red Tea?” “Black Tea,”范含想起红茶的正确译名,“汉语里都是叫‘红’茶的。” 红茶端上来,范含喝了一口,还成。 对了,冰红茶,范含想起原来国内满大街卖的那种瓶装饮料。 在范含的强烈要求下,第二杯红茶就是冰镇的,加了冰块和砂糖。 嗯,差不多是这个味道。 “哎,还真好喝。”玛丽很惊奇,“华人都是这么喝的?” “至少我自己偶尔是这么喝的,”范含回答,“华人家里随时都有冰块的不多。” “你可以去申请专利啊,”玛丽说,“不用写稿这么辛苦了。” “这也能申请专利?”范含忍住没说自己‘写’稿并不辛苦,“太简单了吧。” “再小也能申请,哪怕对别人的专利有一点点改进都行。”玛丽说,“美国相当鼓励发明创造呢。” “哦。”范含有点动心了,“可是我怎么申请?又没有正式身份。” “这倒是个问题,”玛丽说,“哪怕你有个护照呢?世界各地留下来不回国的人也不少。” “嗯,”范含同意,“看来得尽快弄一个,现在干什么事都不方便。” 一天下来,花的钱相当于玛丽一个月薪水。 “你真大方呢。” “住院费就比这个多,我又没有保险。”范含说,“在医院里真是承蒙你照顾了,这点事是应该的。” “我照顾什么了,你又没什么病。”玛丽笑着说,“对了,为什么要你自己掏钱?斯内克他们不管?” “丫把帐单寄到我家去了,昨天刚付完帐。”范含说,“再说移民局又没有义务替我报销。” 大包小包都塞进出租车后备箱,玛丽坐在车里和范含挥手道别。 “再见。” “肯定会再见的,”范含说,“嘿嘿……” ------- 第二天看电视新闻,范含发现昨天去的唐人街餐馆被搜查了,地下室里面发现几名非法移民。 “你他妈的怎么这么不地道!”范含抓起电话就骂巴杜瓦,“我干什么了?吃顿饭你们还这么大惊小怪?” “其他的事与我无关,我只管逮特务。”巴杜瓦说,“斯内克负责逮非法移民,佛赫热负责逮容留非法移民的老板。” “你逮着特务了么?” “没有。” “根本就没有!”范含说,“我又不是去接头的。” “真遗憾呢,”巴杜瓦说,“你赶紧找人接头吧,早逮着我们早交差。” “那还真是错怪你了,”范含口气一变,“有件事拜托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办个正式身份,能在美国签合同的那种。”范含说,“现在干什么都不方便。” “你以为你是谁呀?我的同事么?”巴杜瓦,“就这么随便得让我帮忙?” “我又不认识别人,”范含说,“你们专心的应付美国人民的威胁,我专心的丰富美国人民的文化生活,咱们应该是合作的关系呀。” “真是大言不惭!” 范含也怀疑,自己的脸皮是不是确实厚了一点?不过转念一想,许多事情巴杜瓦他们也拿不了主意。上边不同意的话,自己怎么会过的像现在这么滋润?反正最后的决定权利在上边,自己只要提要求就行了,不成的话自然会驳回来。 “以前你们收容犹太人的时候又不是没干过,”范含说,“把你们对同胞的同情心分一点在我头上就成。” “就是犹太难民想在美国定居也得过一阵子呢,”巴杜瓦说,“你才来多久?” “他们都是怎么个定居法?” “宣誓效忠,成为美国公民呗。”巴杜瓦说,“待够年头没什么问题就能申请。” “我不想当美国人。” “那你先弄个护照,然后办绿卡吧。”巴杜瓦说,“或者找印尼使馆证实一下身份也成” “我他妈才不去求那帮孙子!” “跟我发脾气有什么用,”巴杜瓦说,“这是你自己的事。” 范含也清楚巴杜瓦他们也不是手眼通天,况且从说话口气来看,不像是和调查对象说话。“弄”个护照?真当自己是朋友似的出主意?呵呵,自己可是北京人的性格,口气,这些天来笑骂并作,很容易就能套上近乎。听说各国半公开的间谍之间交往也都是很客气的,毕竟大家各为其主而已。 “好吧,”范含说,“新加坡在洛杉矶又没有领事馆?” “现在还没有,”巴杜瓦说,“你去找他们?” “试试吧,”范含说,“我不想往中国内战里面掺合。” “大使馆在华盛顿,”巴杜瓦说,“祝你好运。” “你去帮我办吧,”范含蹬鼻子上脸,“我现在这个身份怎么去华盛顿?” “你可以先寄些材料过去。”巴杜瓦说,“他们同意的话会和你联系。” “都需要什么材料?”范含问,“干脆把你们整理的材料拿来得了,我自己写的说不定还没你们写的全面呢。” “等一会。”巴杜瓦说,估计去询问上司的意见。 范含等了几分钟。 “喂,”巴杜瓦说,“可以,明天我把材料给你送过去。” “干脆你们直接寄走得了,不用送过来。”范含继续说,“我加一篇自述,明天你来拿,一起寄走。估计使馆的人一看,心一软就同意了。” “可别,你非得把印尼写成地狱一样。”巴杜瓦说,“这些事我会客观的叙述一下。” “本来就是地狱,我说实话而已。”范含说,“你又不是不了解情况。” “还是算了吧,”巴杜瓦说,“你等着就行了。” “那就麻烦您了,”范含说,“祝你好运。” 看来自己的“文笔”给人留下的印象很深啊,范含极为得意。 ------- 大清早就有人按门铃。 “我就是蓝蓝,”,一名华裔美女自我介绍,“姓蓝名蓝。” “就是你把我的原稿要走的?” “对,是我,”蓝蓝说,“你的英语实在是惨不忍睹,责任编辑改稿子改得都哭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改天我去道歉。”范含转用汉语说,“你肯定会说汉语吧。” “当然会,”蓝蓝用汉语说,“道歉就不必了,我已经不介意了。” “你哭了?”范含,“为这种事就哭?” “怎么了?”蓝蓝说,“第二天就要草排,我熬了一宿你知道么?!” “今天来,有何贵干啊?”范含转移话题。 “商量出版的问题。”蓝蓝说,“你的短篇可以结集出一本书了。” “我没意见,”范含说,“什么时候出?” “早着呢,至少也得在杂志上全发表一遍以后。” “还没发完?”范含问。 “你过日子过糊涂了吧?”蓝蓝说,“我们可是月刊。刚出版的那一期才发了《巴比伦塔》。剩下的每期一篇你说得过多久?” “那怎么稿费都给我了?”范含问,“一般不是发表后才有么?” “因为你的稿子发定了,编辑部100%同意。”蓝蓝解释,“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就先预支稿费了。” “那这样吧,我打算给你们再写一百个短篇,明天把预支的稿费给我吧。”范含说。 “写出来了么?” “还没。” “那就不行,”蓝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稿子不掏钱。” “买房子买地还能贷款呢。” “你拿什么抵押啊?”蓝蓝说,“我是相信你还能写出一百篇,不见得每个人都信吧。” “……” “再说,你张口就一百篇太夸张了。” “贷款不是可以几十年么?”范含装傻。 “几十年没问题,”蓝蓝反驳,“你贷个一千年的试试?真要是有银行肯贷给你……” “怎样?”范含捧哏。 “也帮我申请一份。”蓝蓝逗哏。 两人大笑。 “不过你也挺奇怪,”蓝蓝看着范含,“同时把十一篇稿子投到一个杂志社。” “第一篇是别人帮我投的,”范含说,“所以我现在只知道这一个杂志。” “哦?”蓝蓝说,“看来我们要感谢你的那个朋友了。” “我替你们感谢他就是了。”范含想,那个杂志社别是CIA的关系户吧? ------- 大清早就有人按门铃。 “搞定了,”巴杜瓦说,“新加坡使馆给你发了护照,我们顺便把绿卡也办了。” “谢谢谢谢。”范含接过大信封,“请进请进,喝茶喝茶。” 护照上写的出生时间是1940年1月1日,出生地雅加达。就这样吧,范含想,难道非得把自己真正的年龄精确到天,再向后回朔出那个“真正”的生日? 能让CIA帮忙代办护照?什么来头?新加坡使馆估计是顺手做个人情吧。绿卡么,看来有关部门决定大方到底,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引蛇出洞?放长线钓大鱼?都无所谓了。”范含笑着问巴杜瓦,“现在我可是要堂堂正正的做人了。” “那一帮偷渡者都去台湾了。”巴杜瓦说,“和你一起来的那一帮人,中国政府决定接受他们的归化。” “国民党政府?”范含说,“也对,他们支持蒋介石的。” “你支持毛泽东?” “我谁也不支持,”范含说,“我是新加坡人。呵呵……” ------- 然后的几天,范含申请了几种饮料的专利,百事公司闻讯找上门来要求合作。 这就是危机意识啊,范含感慨,因为市场份额落后,肯定是经常留意饮料方面的专利吧。 “我们希望购买您的专利。”百事公司的代表开门见山的说。 “交使用费就可以了,”范含说,“这个专利很难说持续多久。” 范含这么说并不是故作大方。以前在国内,生产“冰X茶”的厂家有五六家,没听说过谁侵犯谁的专利。在美国的专利官司中,侵权和专利无效各占一半,这就是宽松的专利制度带来的必然。像饮料这种东西,配方很难说是怎么回事,都是那些东西,比例不一样罢了。再说,茶就像咖啡一样,最多是冲跑的做法不同。 这种态度让百事公司代表一愣。 “您的方案是……” “我只要百分之一,这几种饮料销售利润的百分之一,没有利润我就不要钱。”范含说,“不过,这一点即使专利失效也要继续。作为补偿,在有效期内,我可以给你们独家许可。” 来人不敢拿主意,起身告辞。 又过了一天,百事公司同意了。 签完合同之后,四个人——范含,范含请的律师,百事代表,百事律师——开始喝茶唠嗑。 “有一点我想提醒一下,”范含说,“千万不要宣传茶叶的产地、来源、品种什么的。” “哦?为什么?” “你们不要把这些饮料当咖啡卖,要当汽水卖。” “愿闻其详。” “咖啡都是冲着喝的,用户买的都是咖啡豆或者咖啡粉。”范含说,“所以品种产地都很重要。” 三人点头。 “汽水原料应该是人工合成的,卖的都是成品。”范含说,“只要强调商标就成了。” 三人又点头。 “但是这种饮料,”范含说,“原料是天然的,却是在卖成品。” 三人还是点头。 “你看你们的那种纸袋装茶叶,放杯子里面拿开水冲的那种。”范含说,“里面都是茶叶末,生产的下脚料。但是没有人介意,他们喝的就是这个味道罢了。” 三人继续点头。 “现在你们喝的茶,作法和咖啡差不多,沏茶的功夫和茶叶的档次都是和最终的味道有直接关系。真正想喝茶的人都会在乎这些东西。”范含说,“另一方面,喝这种饮料的人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在喝茶,所以千万不要画蛇添足,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你是说,我们只要采购茶叶就可以了,不管什么茶叶?”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只要把好质量关。”范含说,“就像快餐连锁店的原料供应那样,土豆鸡肉只要达到标准,不管什么品种。” “看你的生产流程,对于茶叶的需求量还是很大的。” “印度的茶叶产量世界第一,原料有的是,”范含说,“不管我现在拿茶壶沏茶也好,你们生产线上拿大铁罐子沏茶也好,用户喝到嘴里的都是茶水。” “茶叶不是起源于中国么?怎么印度产量这么高?” “不光茶叶,还有丝绸什么的。”范含说,“古代中国禁止蚕卵和茶树苗出口,都是被商业间谍们偷偷走私出去了。” ------- 随后的一个多月,范含的日子很是平淡,没人来打扰。 第二篇小说发表,继续轰动。 百事公司试生产的新饮料市场反应很好,皆大欢喜。 在此期间,范含开始抄其他类型的中短篇小说,边抄边翻边学英语。脑子里还有不少长篇呢,而且原来就都是英文,没有中译。自己要是每一次都先翻成中文再翻回英文,这难度也忒大了点。 已经是1966年9月1日了,范含终于有时间注意一下日历。 久未露面的三局三人组再次出现。 见到这三个家伙,范含心中非常高兴——终于可以不无聊了——招待的甚是殷勤。 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华人。 ------- (第肆章完) ------- 注: 1,关于公寓,还是不错的。美国的住房条件很好,那会儿就很好,更早一些也很好。赫鲁晓夫访问美国的时候,见到住宅的样板间,说什么也不相信这就是美国普通工人的住宅,或者明明相信但说什么也不承认。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回苏联之后就大盖“赫鲁小楼”,样子就是现在中国各大城市里面比较早的那一排排五六层板楼。不是筒子楼,筒子楼是每层公用水房厕所的,一般都是宿舍。“赫鲁小楼”是真正的住宅,典型的是六十多平米的三室一厅,水电气俱全。当时这些小楼解决了苏联人民住房的大问题。客观的说,赫鲁晓夫本人应该是个称职的政治家,干了不少实事。他性格直率没有心机,所以不算是优秀的政治家。同时他也不会耍阴谋诡计,所以绝对不是“政客”。 2,关于“三公一母”,典故。以前买螃蟹都是一公一母的买,母螃蟹肚子里有蟹黄,很好吃。1976年四人帮下台后,流行过一阵“三公一母”的组合。主角在这里只是随口一说,拿来指代四个熟人,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影射。 3,只有联邦调查局有权在不通知当事人的情况下偷偷录音。 4,新加坡1965年从马来亚独立。
第一弓 1966年 第伍章 火了 (更新时间:2004-8-14 21:28:00 本章字数:8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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